民国十八年，上海。
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黄包车的铃声与汽车的喇叭声交织，穿着旗袍的女士与西装革履的男士穿梭于十里洋场。这一切对洪霄缕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她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中那个穿着浅紫色旗袍、烫着时髦卷发的女子，脑海中两种记忆在激烈交锋。
一种是古代深宫中，那个温婉隐忍、历经七次死亡轮回的洪妃。
另一种是民国上海滩，洪家二小姐洪霄缕，留洋归来，时髦骄傲，与亲妹妹洪霄阑势同水火。
“二小姐，车准备好了。”丫鬟小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件雪白貂皮披肩，“今晚少帅府的宴会，大小姐已经先出发了。”
洪霄缕点点头，脑海中闪过关于妹妹——这个世界的“姐姐”——的信息：洪霄阑，洪家长女，上海滩有名的交际花，与她这个留洋归来的“新派女性”向来不合，两人明争暗斗已是上海社交圈公开的秘密。
讽刺的是，在这个世界，洪霄阑是姐姐，她是妹妹。
就像某种扭曲的镜像。
“知道了。”洪霄缕接过披肩，心中暗自警惕。
她能感觉到，这个民国世界不简单。那些古代的记忆并非幻觉——淑妃的系统崩溃，赵宸深邃的目光，妹妹绝望的呼喊，还有她自己被无数心声淹没的痛苦……
现在，她又有了读心术。
走出洪公馆大门时，她听到门房老王的心声：【二小姐今晚打扮得真漂亮，可惜要去少帅府那种地方……唉，老爷怎么想的，让两个女儿都去。】
洪霄缕脚步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坐进汽车。
车子驶向法租界，窗外是光怪陆离的夜上海。洪霄缕闭上眼，试图理清思绪：
第一，她和洪霄阑都来到了这个世界，但她保留了部分古代记忆，而她似乎没有。
第二，她的读心术还在，这是否意味着她的特殊能力也跟来了？
第三，这个世界同样危机四伏——少帅府的宴会，名义上是“年轻人自由交往”，实则是现任上海警备司令部少帅陈世钧的“选妃场”。看中的女子，无论出身如何，都会被强行纳入府中。
第四，也是最让她困惑的：刚才在洪公馆，她竟然在一名新来的低等下人中，看到了一张与赵宸一模一样的脸！
那是一个叫阿诚的杂役，穿着粗布衣裳，在花园里修剪花木。当他抬起头时，洪霄缕几乎失声惊呼——那张脸，就是大靖朝的皇帝赵宸！
但他神情卑微，举止怯懦，完全没有赵宸的帝王气度。而且他似乎完全不认识她。
【阿诚心声：二小姐在看什么？我脸上有脏东西吗？好紧张……】
卑微的、怯懦的、完全属于下人的心声。
难道只是长得像？或者……赵宸也穿越了，但没有记忆，还成了下人？
汽车在少帅府门前停下。这是一座中西合璧的豪华公馆，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士兵，气氛肃杀。
“洪二小姐，请。”一名军官模样的男子为她打开车门。
洪霄缕下车时，看到另一辆汽车也刚停下。车门打开，一双修长的腿迈出，接着是洪霄阑那张明艳张扬的脸。
姐妹俩目光相撞。
【洪霄阑心声：呵，装什么清高，还不是来了。今晚少帅一定会选我。】
洪霄缕面不改色，脑海中却飞速运转：这个洪霄阑的心声，完全是一个民国交际花的想法，没有半点古代记忆的痕迹。
“妹妹来得挺早。”洪霄阑勾起红唇，摇曳生姿地走过来，“怎么，急着见少帅？”
“姐姐说笑了。”洪霄缕淡淡道，“只是不想迟到失礼而已。”
【洪霄阑心声：装模作样。留过洋就了不起了？在这种场合，还是得靠女人的本事。】
两人并肩走进少帅府，表面和谐，实则暗流汹涌。
宴会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上海名流。西装革履的公子哥儿，珠光宝气的千金小姐，还有几位穿着军装的军官。水晶吊灯下，留声机播放着爵士乐，舞池中已经有人在跳舞。
但洪霄缕敏锐地察觉到，那些笑容背后的紧张与算计。
【某千金心声：千万别被少帅看上……我爹说少帅已经有三房姨太太了……】
【某公子心声：要不是父亲逼着来结交，谁愿意来这种地方……】
【军官甲心声：今晚又有好戏看了。上次王老板的女儿哭得多惨，最后还不是被抬进了少帅的卧房……】
洪霄缕的心沉了下去。这比古代的宫宴更加赤裸裸，更加无法无天。
“诸位，欢迎光临。”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循声望去。楼梯上，一名年轻军官缓步走下。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将星闪闪发光，面容英俊但眼神凌厉，是少帅陈世钧。
【陈世钧心声：猎物不少。左边第三个穿粉旗袍的不错，腰细。右边那个穿洋装的也行，腿长。洪家两姐妹……果然都来了，正好一网打尽。】
洪霄缕强忍着不适，保持镇定。
陈世钧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停留在洪霄缕身上：“这位就是洪家二小姐，刚从英国留学回来的洪霄缕小姐吧？”
“少帅好眼力。”洪霄缕微微颔首。
“听说洪小姐精通英文，还会跳舞？”陈世钧走下楼梯，径直朝她走来。
【洪霄阑心声：该死，他先看上了那丫头！】
“略懂一二。”洪霄缕谨慎回答。
“那不知陈某是否有幸，请洪小姐跳支舞？”陈世钧已经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这是无法拒绝的邀请。洪霄缕将手放在他掌心：“荣幸之至。”
两人步入舞池。陈世钧的舞步娴熟有力，几乎带着控制欲。洪霄缕勉强跟随，同时努力屏蔽周围嘈杂的心声。
“洪小姐似乎很紧张？”陈世钧低声问。
“少帅威严，难免有些敬畏。”洪霄缕滴水不漏。
【陈世钧心声：有趣，居然不怕我。不像那些一见我就发抖的蠢女人。很好，这样的猎物才值得征服。】
一支舞毕，陈世钧却没有放开她的意思：“洪小姐，陈某有些私事想请教，可否借一步说话？”
危险的信号。洪霄缕知道，一旦跟他单独离开，后果不堪设想。
“少帅有事不妨在这里说，我姐姐还在等我。”她试图推脱。
“怎么，洪小姐不给陈某这个面子？”陈世钧的眼神冷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侍应生端着托盘走过来，不小心踉跄了一下，托盘上的香槟酒全洒在了陈世钧的军装上！
“对不起！对不起少帅！”侍应生慌乱地跪下，声音颤抖。
陈世钧勃然大怒：“混账东西！”
洪霄缕趁机后退一步，却在看清侍应生的脸时，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又是那张脸！赵宸的脸！
不，在这里应该说，是阿诚的脸！那个洪公馆的杂役，怎么会在这里当侍应生？
【阿诚（侍应生）心声：完了完了，这下死定了……二小姐也在，好丢脸……】
卑微、恐惧，完全没有帝王的影子。但洪霄缕注意到一个细节：阿诚在慌乱中，手指无意识地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那手势，与古代赵宸思考时惯做的动作一模一样！
“拉出去，军法处置！”陈世钧怒喝。
两名士兵上前就要拖走阿诚。
“慢着！”洪霄缕脱口而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少帅，”她强迫自己冷静，“今晚是欢宴，不宜动怒。这位侍应生也是无心之失，不如饶他一次，也显得少帅大度。”
陈世钧眯起眼睛：“洪小姐为何替一个下人求情？”
“只是觉得见血不吉利。”洪霄缕保持微笑，“少帅若执意处罚，我也无话可说。只是可惜了这身军装，听说还是南京特制的？”
她这是在赌，赌陈世钧要在众人面前维持体面。
果然，陈世钧脸色变幻，最终冷哼一声：“既然洪小姐求情，就饶你一次。滚！”
阿诚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下。离开时，他抬头看了洪霄缕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阿诚心声：二小姐为什么帮我？】
洪霄缕没有回应。她的心思全在那个手势上——巧合？还是潜意识里的记忆残留？
宴会继续，气氛已经微妙变化。陈世钧被弄脏了衣服，暂时离场更衣。洪霄缕刚松了口气，洪霄阑就走了过来。
“妹妹真是好心肠，连下人都帮。”洪霄阑话中带刺，“不过小心好心没好报。这种场合，还是顾好自己要紧。”
“姐姐提醒的是。”洪霄缕不想与她纠缠，“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需要离开这里，理清思绪。
洗手间在二楼走廊尽头。洪霄缕关上门，靠在墙上，深吸一口气。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眼中充满困惑与不安。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古代记忆？为什么赵宸和妹妹也在这里？这个世界与古代有什么关联？淑妃的系统崩溃，是否触发了什么机制？】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打脸颊。必须冷静，必须思考。
突然，她听到外面走廊传来压低声音的对话：
“……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少帅。就在三楼书房，保险柜里。”
“好。今晚宴会结束后，我会带洪家二小姐上去。你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打扰。”
“是。不过少帅，洪家在上海也有势力，这样强行……”
“怕什么？我陈世钧看上的女人，还没有得不到的。洪老爷子要是识相，就该乖乖把女儿送来。不识相的话……”
声音渐渐远去。
洪霄缕的手冰凉。果然，陈世钧打算用强。三楼书房，保险柜……那里有什么？迷药？还是直接囚禁的工具？
她必须现在就走。
悄悄打开门，走廊空无一人。洪霄缕提起旗袍下摆，准备下楼。刚走到楼梯口，却看到洪霄阑正与一名年轻军官交谈甚欢。
【洪霄阑心声：这个李副官倒是识趣，说可以帮我离开。不过条件是要我陪他三天……哼，男人都一样。】
洪霄缕皱眉。洪霄阑也在寻找脱身之法，甚至不惜与陈世钧的下属交易。
她绕到后楼梯，却发现那里也有士兵把守。整个少帅府如同一个华丽的牢笼。
回到宴会厅，陈世钧已经换好衣服回来了。他的目光立刻锁定了洪霄缕：“洪小姐，刚才被打断的话还没说完。请随我来书房，有些关于英国文学的问题想请教。”
借口如此拙劣，却无人敢质疑。
洪霄缕的大脑飞速运转：【直接拒绝？不可能。拖延时间？找什么理由？装病？但周围都是他的人……】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枪声！
“砰！砰！”
紧接着是密集的枪声和呼喊声：“有刺客！保护少帅！”
宴会厅瞬间大乱。人们尖叫着四处奔逃，士兵们拔枪冲出去，陈世钧脸色一变，掏出手枪：“所有人待在原地！”
但恐慌已经蔓延。洪霄缕被混乱的人群推搡着，几乎摔倒。一只手臂突然扶住了她——是阿诚！
“二小姐，这边！”阿诚拉着她往厨房方向跑。
“等等，我姐姐——”洪霄缕回头，看到洪霄阑也被那个李副官拉着往另一个方向跑。
枪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爆炸声。阿诚推开厨房后门，外面是一条小巷。
“快走！”他催促道。
洪霄缕跟着他跑进小巷，身后的枪声与尖叫声渐渐模糊。他们跑过两条街，终于在一处僻静的弄堂口停下。
两人气喘吁吁。洪霄缕靠在墙上，心脏狂跳。
“谢谢。”她看向阿诚，“但你为什么要帮我？”
阿诚低着头：“二小姐刚才帮过我，我……我只是报答。”
【阿诚心声：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必须保护她。奇怪的感觉……】
洪霄缕仔细观察他。这张脸确实与赵宸一模一样，但气质天差地别。然而刚才拉她逃跑时的果断，又隐约有赵宸的影子。
“你叫什么名字？在少帅府工作多久了？”她试探着问。
“我叫阿诚，今天刚来顶替生病的老王。”阿诚老实回答，“没想到就遇到这种事。”
刚来？洪霄缕心中一动：“那你之前在哪儿工作？”
“之前在……在……”阿诚突然捂住头，表情痛苦，“我不知道……我记不清了……头好痛……”
【阿诚心声：我是谁？我从哪里来？为什么一想这些头就像要裂开……】
洪霄缕扶住他：“别想了。先离开这里再说。”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和士兵的呼喊：“搜！他们跑不远！”
“走！”洪霄缕拉起阿诚，两人再次奔跑起来。
夜色中的上海如同一座迷宫。他们穿梭于弄堂之间，躲避着搜捕的士兵。洪霄缕的旗袍已经被撕破，高跟鞋早就跑丢了，赤脚踩在冰冷的石板路上。
终于，他们在一处废弃的仓库躲藏起来。
黑暗中，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洪霄缕靠在墙上，疲惫不堪。阿诚蹲在一旁，沉默不语。
“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洪霄缕低声说，“否则我们都有麻烦。”
“我知道。”阿诚顿了顿，“二小姐，你……你认识我吗？”
洪霄缕心中一震：“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不像看一个陌生人。”阿诚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而且刚才在少帅府，你替我求情时，我……我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我们早就认识。”
洪霄缕沉默良久。该告诉他吗？告诉他，他可能是一个穿越而来的皇帝，而她是一个经历过七次死亡轮回的妃子？
不，太荒唐了。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接受，何况是一个没有记忆的人。
“你长得像我一个故人。”她最终说，“仅此而已。”
【阿诚心声：故人……什么样的故人？为什么想到这个词，心里会这么难受？】
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束。洪霄缕屏住呼吸，阿诚也紧张起来。
“这里搜过了吗？”
“还没有。”
“进去看看！”
仓库门被推开，几束光线扫射进来。洪霄缕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阿诚突然抱住她，滚进一堆废弃麻袋后面，用身体护住她。
光线在他们头顶扫过。
“没人，去那边看看。”
脚步声渐远。
黑暗中，两人紧紧相拥。洪霄缕能感觉到阿诚剧烈的心跳，也能听到他心中的混乱与困惑。
【阿诚心声：这个姿势……为什么如此熟悉？好像曾经这样保护过谁……是谁呢……】
“他们走了。”阿诚松开她，声音有些沙哑。
洪霄缕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谢谢。又一次。”
“二小姐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阿诚问，“少帅不会善罢甘休的。”
洪霄缕苦笑。是啊，陈世钧看上的猎物，从没有逃脱的先例。而洪家虽然在上海有些势力，但比起手握兵权的少帅，还是太弱了。
“先回家再说。”她站起身，“今晚的事，我会想办法解决。”
两人悄悄离开仓库，绕路返回洪公馆。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上海的清晨即将到来。
回到洪公馆时，门房老王惊讶地看着狼狈不堪的二小姐和一个陌生男子：“二小姐，您这是……”
“别声张。”洪霄缕摆摆手，“这位是我的朋友，暂时在这里住下。去准备一套干净的男装和客房。”
“是……”
洪霄缕带着阿诚进入公馆，却在大厅遇到了刚回来的洪霄阑。
洪霄阑同样狼狈，旗袍撕裂，妆容花掉。看到洪霄缕和阿诚，她先是一愣，随即露出讽刺的笑：“妹妹好本事，逃命还不忘带个男人回来。”
【洪霄阑心声：她居然也逃出来了？还带了个下人？真是自甘堕落。】
洪霄缕懒得解释：“姐姐不也安全回来了吗？”
“我是李副官护送回来的。”洪霄阑扬起下巴，“不像某些人，跟下人混在一起。”
阿诚低下头，手指微微收紧。
【阿诚心声：下人……是啊，我只是个下人……但为什么听到这个词这么刺耳？】
“他不是下人，是我的客人。”洪霄缕冷声道，“姐姐累了，还是先去休息吧。”
洪霄阑冷哼一声，转身上楼。
洪霄缕让老王带阿诚去客房，自己则回到房间。关上门，她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放松只是暂时的。她走到窗前，看着渐渐亮起的上海。
这个世界，与古代有什么关联？为什么她们都来到了这里？少帅府的宴会，枪战，阿诚的出现……这一切是巧合，还是某种更大的阴谋？
还有，她能听到心声的能力，在这个世界意味着什么？
最重要的是，如何在这个乱世中活下去？
洪霄缕的目光变得坚定。无论这是什么世界，无论有多少危险，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在宫宴中被动等死的洪妃了。
她是洪霄缕，有现代记忆，有读心术，有七次死亡轮回的经验。
这一次，她要主动破局。
窗外，上海的天，彻底亮了。
而洪公馆的客房里，阿诚站在镜前，看着镜中那张陌生的脸，手指无意识地再次做出那个奇怪的手势。
脑海中，破碎的画面一闪而过：龙椅，朝服，还有一张模糊的、流泪的女子的脸……
他按住剧痛的头，低声自语：
“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