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霞殿的灯火映照着琉璃瓦，宫宴的喧嚣从大殿中溢出，将整个皇宫笼罩在一种异样的热闹中。洪霄缕坐在妃嫔席的第二排，手里紧紧攥着一枚温润的白玉簪，指尖冰凉。
这是她第六次参加这场宫宴。
是她第六次经历这场宫宴——因为每一次，她都会在这殿中死去。
“姐姐，你的脸色很不好。”身旁传来清脆的声音，洪霄阑担忧地看着她，“是不是身体不适？要不要先回宫休息？”
洪霄缕转过头，望着妹妹担忧的脸庞。洪霄阑比她小三岁，眉眼间还带着少女的天真，全然不知这场宫宴暗藏的杀机。前五次轮回中，洪霄缕目睹了妹妹不同的结局——有时被宫女所害，有时被刺客误伤，有时甚至成了陷害自己的棋子。
“我没事。”洪霄缕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只是有些闷热。”
她挪开视线，目光扫过大殿。一切如同前五次一样：龙椅上端坐着年轻的皇上赵宸，神情淡然；左下方坐着皇后萧氏，一身正红凤袍，端庄持重；右侧则是容贵妃，正低声与旁边的淑妃说笑。
表面和睦，暗流涌动。洪霄缕太清楚这场宴会上每个人的面具下藏着什么。
第一次轮回，她饮下了一杯毒酒，死在妹妹怀中。第二次，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穿透了她的喉咙。第三次，她为保护妹妹，被倒下的宫灯砸中，烈火焚身。第四次和第五次……她不愿再回忆那些痛苦的死亡。
每一次死亡后，她都会在宫宴开始前一刻醒来，回到自己的宫中，重新梳妆，重新赴宴。时间仿佛被锁定在这一晚，而她被困在这个死亡的轮回中，不知如何逃脱。
“西域进贡的葡萄酒，诸位姐妹都尝尝。”皇后温和的声音打断了洪霄缕的思绪。
宫女们端着金盘，依次为妃嫔斟酒。当那紫红色的液体注入洪霄缕面前的玉杯时，她的心跳骤然加速。
第二次轮回中，这酒里有毒。
洪霄缕的手指微微颤抖，她必须做出选择。如果她不喝，会引起怀疑；如果喝了，可能会死。但这一次，她有个计划。
“妹妹，我有些头晕，这酒你替我喝了吧。”洪霄缕轻声对洪霄阑说，同时迅速将自己面前的酒杯与妹妹的调换。
这是她从未尝试过的方法。前五次，她要么自己喝下毒酒，要么阻止妹妹喝，却从未让妹妹替自己承受可能的危险。罪恶感如潮水般涌来，她必须打破这个循环，代价却是牺牲妹妹一次。
洪霄阑不疑有他，举起酒杯：“那妹妹就代姐姐饮了这杯。”
就在酒杯即将触唇之际，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慢着。”
赵宸不知何时已从龙椅上站起，缓步走下台阶。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他走到洪霄缕姐妹面前，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手中的酒杯。
“洪妃似乎对这酒不太感兴趣？”皇帝的声音平静，却让洪霄缕浑身发冷。
“臣妾只是……”洪霄缕不知如何解释。
赵宸忽然伸手，取过她面前那杯原本属于洪霄阑的酒，一饮而尽。然后，他又拿起洪霄阑手中的那杯，同样饮尽。
整个大殿陷入死寂。
“酒不错。”赵宸放下酒杯，目光如刀，“但下次不要随便交换酒杯，谁知道里面会不会混入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洪霄缕感到一阵眩晕。这与前五次完全不同！皇帝从未介入过她们姐妹之间，更未表现出对酒水的怀疑。难道这个轮回已经发生了变化？
宴会继续，歌舞升平。洪霄缕却如坐针毡。她注意到皇帝不时投来的审视目光，也察觉到皇后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霾。
“姐姐，你看！”洪霄阑忽然小声惊呼。
顺着妹妹的目光，洪霄缕看到大殿梁上闪过一丝金属光泽——是刺客！第三次轮回中，就是这些刺客放出冷箭，杀死了数名妃嫔。
这一次，洪霄缕不再犹豫。她猛地站起，大声喊道：“有刺客！保护皇上！”
瞬间，大殿陷入混乱。黑衣刺客从梁上跃下，侍卫们拔剑迎战。洪霄缕抓住妹妹的手，想要往安全的地方躲避，却发现自己被一股力量拉住。
是皇帝赵宸。
“待在朕身边。”他简短地命令，同时抽出腰间佩剑，击飞一支射向洪霄缕的箭矢。
混乱中，洪霄缕看到一名刺客突破侍卫的防线，直冲皇后而去。几乎是本能地，她想起第四次轮回中皇后遇刺后自己成为替罪羊的惨状。她不能重蹈覆辙。
“保护皇后！”她喊道，同时将手边一只铜制香炉掷向刺客。
香炉击中刺客的手臂，使其剑锋偏离，只划破了皇后的衣袖。刺客随即被侍卫制服。
当最后一名刺客倒下，大殿恢复平静时，洪霄缕发现自己被众多目光包围——惊讶、怀疑、感激、嫉恨。皇帝赵宸审视着她，眼中闪过她无法解读的情绪。
“洪妃今日异常英勇。”他说。
“臣妾只是……”洪霄缕不知如何解释自己预知刺客的行为。
“只是什么？”赵宸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只是早就知道今晚会有刺杀？就像你早知道酒中可能有毒？”
洪霄缕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知道了？怎么可能？
“朕观察你很久了。”赵宸的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每一次宫宴，你都异常紧张，仿佛预知危险。告诉朕，你知道些什么？”
每一次宫宴？
难道皇上也？………
洪霄缕张了张嘴，摇了摇头。却发不出声音。她该怎么解释这个死亡的轮回？谁会相信她？
这时，一名侍卫匆匆上前禀报：“陛下，刺客身上发现此物。”
呈上来的是一枚玉佩，雕着精致的兰花图案——正是洪霄缕宫中特有的标识。
周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洪霄阑惊愕地看着姐姐，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不，这不是我的！”洪霄缕脱口而出。第五次轮回中，她也曾因类似证据被定罪，最后被赐白绫自尽。
“证据确凿，洪妃还有什么可辩解的？”皇后冷冷开口，“莫非你与刺客勾结，先是假意示警骗取信任，实则图谋不轨？”
“臣妾没有！”洪霄缕绝望地看向皇帝，却见他眼神复杂，似在权衡。
就在这时，洪霄阑忽然站了出来：“陛下明鉴，姐姐整晚都与臣妾在一起，绝无可能与刺客勾结。这玉佩……这玉佩是臣妾的！”
众人哗然。洪霄缕震惊地看着妹妹，那玉佩分明不是她的，妹妹为何要揽下罪名？
“你确定？”赵宸沉声问。
“确定。”洪霄阑跪下，“臣妾愿意接受任何调查，只求陛下还姐姐清白。”
洪霄缕的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感动、愧疚、担忧。在前几次轮回中，妹妹从未这样做过。这一次，一切都在改变。
赵宸沉默良久，最终挥手：“将洪霄阑暂时软禁于秋梧宫，待查明真相。洪妃随朕来。”
他抓住洪霄缕的手腕，不容分说地带她离开朝霞殿，留下满殿惊愕的众人。
皇帝的书房内，烛火摇曳。赵宸屏退左右，只留洪霄缕一人。
“现在，告诉朕真相。”他直视她的眼睛，“你不是第一次经历今晚，对吗？”
洪霄缕震惊地抬起头：“陛下怎么会……”
“因为朕也不是。”赵宸的话语如惊雷在她耳边炸开，“每一次宫宴，朕都会目睹不同的死亡。第一次是你，第二次是容贵妃，第三次是皇后……每一次朕都试图改变结局，但总有人会死。直到这一次，朕发现你的行为也在变化。”
洪霄缕感到一阵眩晕。原来她不是唯一被困在这个夜晚的人！
“陛下也经历了轮回？”她声音颤抖。
赵宸点头：“朕尝试过各种方法——加强守卫、改变宴席安排、甚至取消宫宴，但无论如何，死亡总会以某种形式发生。直到朕注意到你，一个本不应在这场权力游戏中扮演重要角色的妃子，却似乎预知着每一次危险。”
洪霄缕的脑海中闪过前五次死亡的痛苦记忆，那些火焰、毒药、刀剑带来的痛楚如此真实。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说出一切。
“这是臣妾第六次经历这个夜晚。”她缓缓道，“每一次，臣妾都会在宫宴中死去。有时是毒酒，有时是刺客，有时是意外……但每一次死亡后，臣妾都会重新回到宫宴开始前。”
赵宸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朕是第五次。前四次，朕试图拯救不同的人，但总是失败。这一次，朕决定专注于观察。而你，洪霄缕，是最大的变数。”
“为什么是我们？”洪霄缕忍不住问，“为什么会被困在这个夜晚？”
赵宸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明月：“朕怀疑这与三年前的今日有关。那天，先皇驾崩，朕登基为帝，同时宫中发生了一场未记载于史册的悲剧。”
洪霄缕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这个夜晚，她还未入宫，但听说宫中确实发生了一些不寻常的事。
“一位名叫云娘的宫女在宫宴上失踪，次日被发现溺死在御花园的池中。”赵宸转身，“她的死被掩盖了，但朕一直怀疑那并非意外。朕登基后曾暗中调查，却始终无果。”
“云娘……”洪霄缕喃喃重复这个名字，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或许，这个轮回与她的死有关。”赵宸走回洪霄缕面前，“每一次宫宴上的死亡，可能都是某种……祭品。只有找到真相，才能打破这个循环。”
洪霄缕心中涌起一股寒意：“陛下是说，我们需要找出云娘死亡的真相？”
“正是。”赵宸点头，“但时间有限。每一次轮回，宫宴都会以某种死亡告终。如果我们不能在此之前找到答案，一切将重新开始。”
“可是臣妾的妹妹……”洪霄缕担心被软禁的洪霄阑。
“她暂时安全。”赵宸说，“但在真相大白前，我们必须谨慎行事。告诉朕，在前几次轮回中，你还注意到什么异常？”
洪霄缕闭目回忆那些重复的夜晚：“每一次，容贵妃都会提前离席；皇后总是在某个特定时刻抚摸她手腕上的玉镯；淑妃的宫女会不小心打翻一盏灯……”
她忽然睁开眼睛：“灯！第三次轮回中，正是淑妃宫女打翻的灯引发了火灾！而且每一次，无论发生什么，淑妃似乎都能幸免于难！”
赵宸眼中精光一闪：“淑妃……她是云娘的表妹。朕竟忘了这层关系。”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太监惊慌失措地冲进来：“陛下，不好了！秋梧宫起火了！”
洪霄缕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膛——秋梧宫，正是妹妹被软禁的地方！
她和赵宸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想法。这绝非偶然，有人想灭口，而洪霄阑可能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立刻救火！”赵宸命令，“朕亲自前往！”
夜色中，秋梧宫的方向火光冲天。洪霄缕不顾一切地冲向那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一次，她一定要救下妹妹，一定要打破这个死亡的轮回。
当她赶到时，火势已被控制，但洪霄阑所在的偏殿仍在燃烧。侍卫们正在尽力扑救，但火势太猛。
“妹妹！”洪霄缕想要冲进去，却被赵宸拉住。
“太危险了！”
“但她是我妹妹！”洪霄缕挣脱他的手，“这一次，我不会再让她死！”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火场中跌跌撞撞地跑出，正是洪霄阑。她怀中紧紧抱着一个木盒，脸上满是烟尘。
“姐姐！我找到了……找到了云娘的遗物！”洪霄阑咳嗽着说，“在秋梧宫的暗格里……有人想烧毁证据……”
话音刚落，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直指洪霄阑。洪霄缕几乎是本能地推开妹妹，箭矢擦过她的手臂，带起一串血花。
“保护皇上和娘娘！”侍卫们迅速组成人墙。
赵宸扶起洪霄缕，目光凌厉地扫视四周：“搜查附近！刺客定然未走远！”
回到相对安全的内殿，洪霄阑打开那个被熏黑的木盒。里面是一些女子的首饰、几封泛黄的信件，以及一本薄薄的日记。
洪霄缕拿起日记，翻看内容。随着阅读，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云娘不是意外溺死……”她颤抖着说，“她是被推入池中的，因为她撞见了一个秘密——关于皇子身世的秘密。”
赵宸接过日记，快速浏览，神情凝重：“这上面说，现在的二皇子并非皇后亲生，而是容贵妃与某位大臣的私生子。皇后为了巩固地位，偷梁换柱……”
“而云娘正是因为偶然听到皇后与心腹宫女的对话，才遭灭口。”洪霄缕接道，“但她在死前，将证据藏了起来。”
洪霄阑指着信件中的一封：“这里提到，淑妃也知情，并以此要挟皇后，获得了如今的地位。”
一切豁然开朗。宫宴上的死亡轮回，或许正是云娘未平的冤魂在作祟，要求真相大白于天下。
“可是，即便我们知道了真相，又如何打破轮回？”洪霄缕问。
赵宸沉思片刻：“也许，我们需要在宫宴上公开这个秘密，让真相真正‘发生’在原本应该揭露的那一夜。但现在已经过了宫宴时间……”
话音未落，洪霄缕感到一阵熟悉的眩晕。周围的一切开始模糊、扭曲……
“不！不要现在重启！”她绝望地喊道。
但轮回的力量似乎无法抗拒。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看到赵宸紧紧抓住她的手，以及妹妹担忧的脸庞……
*
洪霄缕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寝宫的床上。窗外，夕阳西下，宫宴即将开始。
第七次轮回，开始了。
她终于知道了真相，知道了盟友，知道了目标。
她迅速起身，唤来宫女梳妆。在镜中，她看到自己的眼中闪耀着决心。
“姐姐，你准备好了吗？”洪霄阑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贯的天真笑容。
洪霄缕转身，紧紧拥抱妹妹：“这一次，我们都会活下去。我保证。”
宫宴的钟声响起，回荡在皇宫上空。洪霄缕握紧袖中的云娘日记抄本，与妹妹一同走向朝霞殿。
这一夜，轮回必将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