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南方。
渝州,两川联军已成功会师,比原先预计的时间晚了几天。高仁厚率六万西川军,华洪率四万东川军,合计十万大军,屯驻于渝州城外。江面上,战船林立,帆樯如云,旌旗招展,蔚为壮观。
高仁厚站在江边,望着滔滔江水,对华洪道:“华节帅,使者已派往黔州和荆州,向赵武、成汭借道。待他们回话,便知分晓。”
华洪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成汭那厮,若肯借道便罢;若不借,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华州,镇国节度使府内,炭火烧得通红。韩建独坐书房,面前摊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已经这样坐了大半个时辰,目光在书页上停留,心却早已飘到了别处。
自九月初朝廷下诏讨伐朱温以来,他便一直在等。等的不是什么好消息——他知道,自己等来的多半是一道要他挪窝的命令。
他在华州待了十来年了。
僖宗皇帝返回长安那一年,他被任命为潼关防御使、华州刺史,后面又被升为镇国军节度使,从此他便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
他还记得他刚来到华州的时候,那时候的华州因为黄巢作乱遭到严重破坏,几乎处于无主状态,百万人家无一户就是当时华州一带的情况。
十余年间,他击退秦宗权的侵扰,确保了安定的环境,又修缮城防,开垦荒地,安抚流民,训练士卒,以自己年轻时从事农业的经验督导生产建设,并访求民间疾苦,数年之间,华州大治,军民充实。
可他知道,这一切可能留不住了。
金商节度使冯行袭的下场,他已经听说。那人在金州也经营了数年,勤勤恳恳,对待朝廷颇为恭顺,但只是因为没有遵从李倚的诏令一同讨伐朱温,结果半月之间兵败被杀。
保大、定难的李思敬、李思谏兄弟倒是识相,一见风向不对,立刻率兵入京听命,好歹保住了性命和地盘。
而他韩建,又该何去何从?
他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却还是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流过喉咙,他皱了皱眉,放下茶盏。
窗外,暮色渐浓。华州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在夜色中闪烁。那是他治下的城池,是他十几年的心血。
“节帅。”门外传来牙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韩建心头一紧,沉声道:“进来。”
牙将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份用火漆封好的文书,面色凝重:“长安急报,睦王的命令。”
韩建接过文书,手指微微一顿,然后撕开封漆,展开细看。
文书不长,字迹工整,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镇国节度使韩建,治理华州有功,即日起移镇静难,赴邠州上任。华州、同州,交由周承诲、董彦弼接掌。所部兵马,就地整编,听候调遣。”
韩建的手轻轻抖了一下,文书飘落在地。
牙将慌忙捡起,不敢多看,垂手而立。
韩建沉默了很久。
十几年的心血,一朝拱手让人。这让他心有不甘,可这又能如何,凤翔军就在旁侧,他能挡住吗?投靠朱温?先说朱温这次能不能挡住凤翔军不说,即便赢了凤翔军,以朱温的性格,只怕华州以后也不是他的。
他站起身,将书房中的每一件器物都细细看了一遍。那张书案,是他刚到华州时请人打造的,用了十几年,边角已磨得光滑温润。
那架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他收集的各类典籍,有些是托人从长安买来的,有些是征战中缴获的战利品。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他自己写的——“守土安民”四个字,笔力遒劲,墨色如新。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字前,伸手轻轻抚过。
守土安民。
他在华州十几年,自问做到了这四个字。他没有大的野心,只想在这乱世中守住一方水土,让百姓能过上安稳日子。
可乱世之中,没有实力,便守不住任何东西。睦王李倚坐拥凤翔、山南、两川、陇右,带甲数十万,麾下名将如云,谋士如雨。他要东出讨朱,必须先稳固后方。华州是关中通往中原的咽喉,睦王岂能容许一个不听话的人继续占据这里?
他能理解。
理解归理解,可心中的苦涩,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韩建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道调令,既是一种惩罚,也是一种警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你若乖乖听话,还能保住一条命,保住一个节度使的位置;你若抗拒,冯行袭就是你的下场。
而他韩建,不想成为第二个冯行袭。
静难镇虽然不如华州富庶,却也是一方节镇。邠州、宁州、庆州三州之地,人口虽少,却也不算太差。至少,他还是节度使,还是朝廷命官。睦王没有杀他,没有罢免他,只是让他换个地方。这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他转过身,看向牙将。牙将正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脸色,眼中满是忐忑。
“传令下去,”韩建的声音沙哑而平静,“收拾行装,准备赴邠州。”
牙将一愣:“节帅,咱们……就这么走了?”
韩建苦笑:“不走,还能怎样?杨师厚的大军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能到。抗拒,就是第二个冯行袭。顺从,至少还能保住一条命,保住一个节度使的位置。静难虽不如华州富庶,却也不算太差。”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睦王既然让我去邠州,说明他不想杀我。若他想杀我,大可直接让杨师厚攻城,何必多此一举?”
牙将沉默片刻,拱手道:“末将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