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卒们噤若寒蝉,再也不敢议论。但那眼中的恐惧和怨恨,却越来越浓。
冯行袭站在城头,望着城外纹丝不动的凤翔军营寨,心中渐渐涌起一股绝望。他忽然明白,曹延不是攻不进来,而是在等他自乱阵脚。而他,已经在乱了。
十月二十一日,天色微明。
曹延站在营寨高处,望着远处笼罩在晨雾中的西城。连日围困,城中士气已跌至谷底。冯行袭三次夜袭失败,损兵折将,士卒离心。该动手了。
他转身看向田师侃:“田兄,今日攻城。”
田师侃早已等得不耐烦,闻言精神一振:“好!”
卯时三刻,战鼓擂响。
两万凤翔军列阵城下,旌旗蔽日,鼓声震天。云梯、撞木、盾牌手、弓箭手,各司其职,井然有序。曹延没有搞什么花哨的战术,他要用堂堂正正之师,一举破城。
城头上,冯行袭面色惨白。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战了。他拔出佩刀,厉声喝道:“弟兄们!城破就是死,给我守住!”
守军稀稀拉拉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半点士气。
“进攻!”
曹延令旗挥下,数千凤翔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墙。箭雨如蝗,压制城头守军;云梯架上城头,士卒们奋勇攀爬。
城上,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下,箭矢从垛口倾泻。然而连日围困,守军的箭矢已消耗大半,滚木礌石也所剩无几。那些被强征来的民夫,更是毫无战意,有的扔下滚木便抱头蹲在地上发抖。
冯行袭在城头来回奔走,嘶声督战。他亲手砍了两个退缩的士卒,又夺过一面旗帜,站在最显眼的位置,试图鼓舞士气。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半个时辰后,东门告急。
一个时辰后,南门也快守不住了。
冯行袭身边的士卒越来越少。有的战死,有的受伤倒地,有的……悄悄溜下了城头。
“节帅!守不住了!快撤!”亲兵拉着他的衣袖,嘶声喊道。
冯行袭咬牙看着即将被攻破的城头,心中涌起一阵悲凉。撤?他能撤到哪里去?撤到商州又能怎样?商州能守住多久?
他猛地甩开亲兵,挥刀砍向一名刚刚爬上城头的凤翔军士卒。那人侧身一闪,刀锋从耳边掠过,随即反手一刀,正中冯行袭肩膀。
鲜血喷涌,冯行袭踉跄后退。更多的凤翔军士卒从云梯上翻上城头,刀光闪烁,守军纷纷倒下。
“节帅!快走!”亲兵拼死将他护在身后,拖着他往城下跑。
冯行袭被拖着下了城楼,跌跌撞撞地往城中跑去。身后,城头上已插满了凤翔军的旗帜。
城中早已乱成一团。士卒们扔下兵器四散奔逃,百姓们关门闭户,街道上到处是丢弃的盔甲和旗帜。冯行袭带着数十名亲兵,试图从西门突围,却发现西门已被凤翔军团团围住。
他转身往北跑,想从北面山上逃走。然而北山脚下,凤翔军的游骑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冯行袭!你跑不了了!”身后传来凤翔军士卒的喊声。
冯行袭咬牙继续跑,亲兵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当他跑到城北一条小巷时,身边已只剩下五六个人。
巷口,一队凤翔军士卒挡住了去路。
冯行袭握紧佩刀,惨然一笑。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杀!”他怒吼一声,挥刀冲了上去。
刀光闪过,冯行袭的佩刀被磕飞。数支长枪同时刺来,贯穿了他的身体。他瞪大眼睛,口中涌出鲜血,缓缓倒下。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他听到有人在喊:“冯行袭死了!冯行袭死了!”
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十月二十一日夜,西城全城平定。
曹延策马入城,望着满地的尸体和残破的城垣,面色平静。田师侃跟在他身后,身上还带着血迹。
“冯行袭呢?”曹延问道。
一名校尉上前禀报:“将军,冯行袭试图从城北突围,被咱们的人截住,已经死于乱军之中。”
曹延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冯行袭是死是活,对他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金州拿下来了。
他转身对田师侃道:“田兄,传令下去,安民。不许扰民,不许抢掠。开仓放粮,赈济难民。”
田师侃领命而去。
十月二十二日,消息传至商州。
商州刺史接到西城陷落、冯行袭已死的消息后,当即召集幕僚商议。有人主张据城死守,有人主张逃往他处,更多的人主张投降。
商州刺史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冯行袭已死,金州已失,咱们这点人马,能守得住吗?”他站起身来,对幕僚道,“写降书,派人送往西城。”
当日下午,商州刺史的降书送至曹延帐中。曹延看罢,微微一笑,对田师侃道:“商州请降了。”
田师侃笑道:“这一仗,打得痛快!”
十月二十五日,捷报传至长安。
李倚正在皇城行辕中与李振议事,忽闻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冲进来,满脸兴奋:“大王!捷报!曹将军、田将军攻克金商,冯行袭死于乱军之中!”
李倚接过军报,展开细看。曹延在军报中详细叙述了作战经过:十月十四日围西城,围而不攻;冯行袭三次夜袭,皆被击退;二十一日总攻,当日破城,冯行袭死于乱军之中;二十二日商州请降。前后不过半月,金商二州尽入囊中。
李倚看完,微微一笑:“曹延、田师侃,干得不错。”
李振接过军报,看了一遍,也笑道:“大王,金商既定,武关道便在咱们手中了。日后东出讨朱,再无后顾之忧。”
李倚点点头,沉吟片刻,道:“传令下去——取消金商节度使一职,将金、商二州划入武定镇,归武定节度使管辖。
另,曹延、田师侃各赏钱千贯,绢百匹,麾下有功将士,按功论赏。还有他们就暂时留在金州,随时准备配合两川军队进攻荆南。”
李振拱手:“大王英明。”
李倚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金商二州的位置。金商已定,接下来,该是保大、定难了。
窗外,秋风萧瑟,落叶纷飞。长安城的战鼓声,才刚刚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