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徐府,已是子时。
石戬将今晚与孙德昭交谈的经过,一五一十地禀报给徐彦若。
他说到孙德昭提到太上皇时那愤恨的语气,说到他问“这天下还有谁会来管这档子事”时那绝望的神情,说到自己告辞时他拉着袖子叮嘱的那句话。
“徐相,某以为,孙德昭此人,可用。”石戬最后道,“他对太上皇忠心耿耿,对王仲先恨之入骨,只是势单力孤,不敢妄动。若能给他一个靠山,给他一个承诺,他必会铤而走险。”
徐彦若听完,沉默良久。
“你觉得,他可信?”
石戬道:“某不敢说十分可信,但至少七分。若再多接触几次,试探几次,当可确定。”
徐彦若点点头,缓缓道:“好。此事不急,慢慢来。你先回去歇息,明日……再议。”
石戬拱手告退。
五月下旬以来,石戬往左神策军营跑得越发勤了。
起初是三五日一回,后来是隔日便至。每次来,必带着好酒好菜,与孙德昭对饮畅谈。酒酣耳热之际,两人从军旅琐事聊到家国天下,从往昔峥嵘聊到眼下困局,越聊越投机。
孙德昭起初还有几分戒备,但架不住石戬为人随和,谈吐有趣,又从不打听什么敏感事,只是陪他喝酒解闷。久而久之,那份戒备便渐渐消融了。
六月初五,夜。
这一日天气格外闷热,白日里一丝风都没有,到了晚间,终于起了些凉意。孙德昭在营帐中设下酒宴,邀石戬共饮。帐中只有两人,几碟小菜,一壶浊酒,烛火摇曳,映出两张微醺的脸。
“石先生,来,再饮一杯!”孙德昭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石戬陪饮一杯,笑道:“孙指挥海量,在下可是快不行了。”
孙德昭摆摆手:“先生客气。这些日子,多亏先生陪我说说话,解解闷。要不然,这营中日子,真是……唉。”
他叹了口气,又给自己斟满一杯。
石戬看着他,轻声道:“孙指挥心中有事?”
孙德昭沉默片刻,忽然仰头饮尽杯中酒,重重放下酒盏。他的眼眶微红,也不知是酒劲上头,还是情绪涌动。
“石先生,你说,这世道,还有公理吗?”
石戬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孙德昭继续道:“太上皇……太上皇是何等人物,竟被囚在那小院里。我孙德昭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我知道,那是君,那是主。君被囚,主被辱,做臣子的,岂能无动于衷?”
说着说着,他竟落下泪来。一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却像个孩子似的,用袖子胡乱抹着脸。
“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手里有兵,可我能打谁?往哪里打?万一打错了,打偏了,不但救不了太上皇,反倒害了他。石先生,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伏在案上,肩膀耸动,无声哭泣。
石戬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些日子的相处,他早已看出孙德昭是个什么样的人——粗豪直率,重情重义,对太上皇忠心耿耿,对眼下局势愤恨不平。这样的人,值得信任。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孙德昭的肩膀。
“孙指挥,”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若是有人告诉你该怎么办,你愿不愿意做?”
孙德昭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谁?”
石戬压低声音:“徐相。”
孙德昭一怔。
石戬继续道:“徐相言道,自太上皇遭软禁,上至朝廷重臣,下迄平民百姓,皆咬牙切齿。
但叛徒实际上只有两人——刘季述跟王仲先。若能将此二人诛灭,迎太上皇复位,局势便可安定。届时,你之荣华富贵将超越当世,忠义之名亦将流芳千古。”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孙德昭:“某想问孙指挥一句话——你,敢不敢做?”
孙德昭呆呆地听着,脸上的泪痕还未干,眼中却渐渐燃起一团火。他猛地站起身来,走到石戬面前,单膝跪地。
“石先生!”他抬起头,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孙德昭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军官,岂敢自作主张如此重要之事?然而,若是徐公有所差遣,我定然不敢吝惜自己这条性命!哪怕是刀山火海,也在所不惜!”
石戬连忙扶起他,眼中也泛起了光。
“好!好!”他连声道,“有孙指挥这句话,大事可成!”
翌日,石戬匆匆回到徐府,将昨夜之事详细禀报。
徐彦若听完,沉默良久。他站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步,脸上神情变幻不定。
终于,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石戬:“孙德昭此人,可信否?”
石戬道:“某与他相处半月,观其为人,粗豪直率,重情重义,对太上皇忠心耿耿。昨夜之言,发自肺腑,绝非作伪。他愿受徐公差遣,赴汤蹈火。”
徐彦若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扯过自己衣襟一角,从案上取过刀,“嗤啦”一声割下一块布来。
石戬一惊:“徐相,这……”
徐彦若没有说话,只是就着烛光,在那块布上写下一行行字迹。他的笔锋苍劲有力,每一笔都仿佛刻在心上。
写罢,他将布条折好,递给石戬。
“你亲手交给孙德昭。告诉他,老夫以性命作保,此事若成,他便是再造社稷的功臣。”
石戬双手接过,郑重收入怀中,躬身道:“某必不辱命!”
当夜,左神策军营。
孙德昭独坐帐中,手中捧着那块衣襟布条,借着烛光反复观看。布条上的字迹不多,却字字千钧——
“诛逆迎驾,社稷之幸。事成之日,老夫当亲迎于长乐门。”
下面,是徐彦若的私印。
孙德昭的手微微颤抖。他知道,这块布条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徐彦若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了他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将布条小心翼翼收入怀中贴身之处,然后站起身来,大步走出营帐。
“来人!”
亲兵应声而至。
“去请右神策军清远都将董彦弼、周承诲,就说我有要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