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庇克莱歌剧院外,针对芙宁娜的声讨正随着不断逼近的海水持续升级。
恐慌、绝望与被欺骗的愤怒交织在一起,将这座曾经象征着绝对公正与高雅的审判殿堂,彻底变成了一口沸腾的油锅。
民众的怒骂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但在高处,莱欧斯利却突然微微低下头。
在翻滚白沫的水面之下,似乎有什么正在深处微微闪烁。
还没等他眯起眼看个究竟——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骤然打破了周遭浑浊的喧闹。
莱欧斯利顺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果不其然,是克洛琳德。
她举着还冒着硝烟的铳枪,试图复刻不久前莱欧斯利的做法,用鸣枪示警来强行切断这群人的狂热,让他们重新找回理智。
但很显然,信仰轰然破灭所带来的冲击,远没有那么容易被控制。
民众们仅仅只是瑟缩了半秒。
当他们发现没有实质性的威胁降临时,那点微不足道的震慑瞬间被更大的愤怒吞噬。
针对芙宁娜的口诛笔伐不仅没有停止,反而如同被火上浇油般,爆发出了更加歇斯底里的声浪。
克洛琳德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显然也懂这个道理。
“砰、砰、砰、砰——”
没有废话,枪口对准高空毫不犹豫地清空整个弹夹。
连续十几次刺耳的枪鸣,终于强行压过了暴雨与人群的嘶吼,将部分被疯狂煽动的民众的注意力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紧接着,克洛琳德慢条斯理换上一个全新的弹夹,压低枪口,直接对准了观众席两侧叫嚣得最欢的几个区域,冷着脸,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一颗炽热的子弹精准地擦着那个带头煽动者的脑门飞过,深深地嵌进了他身后的石柱里,激起一片细碎的石屑。
哪怕前一秒再怎么被狂热冲昏了头脑,当那股属于死神的冰冷吐息真真切切擦过头皮时,被死亡绝对凝视的恐惧,依然让他们在瞬间如坠冰窟。
喧闹的人群瞬间噤若寒蝉。
少数执律庭警员与刺玫会成员混杂在人群中,重新引导舆论,试图拉回已经变成一场愤怒宣泄的人们。
那些被冲昏头脑的人,目光呆滞望向站在低处的身影。
她是枫丹最强悍的决斗代理人,也是逐影庭最冷酷的精锐。
“你…都到了这种时候了,你还要维护她吗?!”
死寂之中,一个男人双腿发软,却还是梗着脖子,扯着破锣般的嗓音不甘地吼道,“反正…反正海水一淹过来,横竖都是死!老子才不怕你那把破枪!”
这句话一出,立刻又引来了周遭不少绝望之人的低声附和。
眼看勉强压制的局面又要失控,克洛琳德却没有分出哪怕半个眼神去理会那个男人的叫嚣。
她只是垂下枪口,用始终冷静没有波动的声音,向着全场下达了指令。
“枫丹现存的所有神之眼的持有者,向我这边靠拢。”
仅仅一句话,就将群龙无首的人群切割开来。
不少被淹没在狂热群众中的人愣了一下。
他们举高手,拨开身旁那些茫然无措的普通民众,从拥挤的人潮中挤了出来。
莱欧斯利和娜维娅站在更高处的看台上,望着底下那些如同点点星光般不断向克洛琳德汇聚的身影,脸上紧绷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神之眼,是只有自身愿望足够纯粹、足够强大,在赢得了神明注视后才能获得的奖赏。
每一位神之眼的持有者,都拥有着极其明确的自我个性与坚不可摧的价值观。
这就注定他们是最难以受到他人言语蛊惑,也绝不会轻易在乌合之众的煽动中迷失自我的一群人。
“比我预想的还要多上一些。”
娜维娅看着底下汇聚的力量,眼眸中闪过一丝喜悦。
多一个人,就多一份抵御海啸的力量,也就多了一份活下去的希望!
但当她的视线扫过外围那些不知克洛琳德此举何意,只能在绝望中茫然无措的普通民众时,她又有些遗憾且悲哀地摇摇头。
“…现在这个时候,再去讨论水神的真假,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怎么活下去,才是此刻头等且唯一的要事。
芙宁娜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这句话。
她低下头,牙齿死死地咬住下唇。
鲜血在唇瓣上蔓延,她硬是凭借着这份尖锐的疼痛,将自己那几乎快要在绝望中彻底涣散的理智重新聚拢,把眼眶里已经奔涌而出的泪水,重新克制了回去。
“芙宁娜女士,我最后问一次。”
莱欧斯利身形一展,稳稳地跳上了最高处的围栏。
他半蹲在狭窄的栏杆上,一只粗壮的手臂向上伸展,握住搭起的的绳索。
这是他们寻找真相的最后机会,也是芙宁娜证明自己的最后机会。
灰蓝色的眼眸几乎穿透了谎言,直直地逼视着脆弱的少女。
“你拯救枫丹的计划,究竟是什么?”
娜维娅跟着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垂首不语的少女。
透过发丝的帷幕,娜维娅隐约能看见芙宁娜那双闪烁不定,充满挣扎的异色双瞳。
就差一点点!
似乎只要她们再往前逼近哪怕半步,只要芙宁娜再松一口气,他们一直苦苦探寻的那个沉重真相,就会彻底摆在面前。
“我…”
在二人的注视下,芙宁娜的唇瓣剧烈地轻颤着。
再加把劲!娜维娅呼吸都停止了一瞬。
她的防线已经濒临崩溃了!快说啊,芙宁娜!被莫洛斯深信的,只有你他二人知情的计划,究竟是什么?!
可在下一秒,万籁俱寂,只有海浪渐渐靠近的声浪在耳边响彻。
娜维娅茫然地仰起头,似乎极其不适应这突然降临的安静环境。
“乐声…消失了?”
莱欧斯利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响彻枫丹的雷穆利亚乐章,实际上是莫洛斯权柄的具象化。
乐声突然消失,是不是代表着最高审判官和旅行者在胎海底下已经顺利得手,成功压制住了莫洛斯?
但偏偏是在现在…嘁。
莱欧斯利在心底暗骂一声。这可不是什么好时候啊!
原本就被压抑在爆发边缘的民众,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再次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与混乱之中。
而芙宁娜,也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瞬间明白了什么。
莫洛斯的乐声消失了。
唯一知晓她所有痛苦、唯一能在暗中与她相互支撑的,总是为她兜底的眷属、同伴、家人…
他…成功了?可为什么,海啸没有任何褪去的征兆?
芙宁娜的胸口宛如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心脏的疼痛几乎漫到身体各处。
她四肢发冷,一个声音缓缓浮出脑海。
不…难道是…失败了,莫洛斯的计划也没有阻止预言的降临吗?
他会怎么样?芙宁娜想起了枫丹历史中所有意图反抗命运的人的下场,胆寒不已。
——现在,这座名为枫丹的巨大舞台,只剩她一人了。
芙宁娜唇边的肌肉依然在控制不住地疯狂颤抖。
但她却又一次抬起头,溢满脆弱的眼中,所有软弱被绝望与癫狂彻底封死。
她一字一句,将差点说出口的话,告诉二人。
“我没有什么要坦白的。”
芙宁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台下的一切。
“不要再妄图用你们凡人的智慧,去揣测神明的想法了。你们只需要一如既往地相信我,相信我会带领枫丹走出预言…这就足够了。”
她缓缓提起裙摆,在毁灭的海啸即将降临的时刻,重新勾勒出了一抹完美无瑕的笑意。
但那笑容里,却没有半分神明该有的温暖与悲悯,只剩下冰冷的死寂。
莱欧斯利和娜维娅看着那张重新戴上无懈可击面具的脸庞,无奈地叹了口气,收回目光。
一切交涉到此为止。
两人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握紧绳索,顺着缆绳极速滑下,稳稳地落在了克洛琳德的身边。
他们与众多神之眼的持有者并肩站在一起,义无反顾成为面对即将摧毁一切的惊天海啸时——
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血肉防线。
而被留下的人们,自然也听见了芙宁娜最后的宣言。
“相信你…?”
“我们要怎么相信?!”
人们再次躁动,“像你一样什么都不做,用一张嘴面对会把我们全部溶解的海水吗?!”
“我从未停下行动。”芙宁娜转身向后走去,重新坐回神座上,“你们却只能看见神明表象的行为。”
“太可悲了。”
“可悲”二字,顿时冲垮了所有人的理智。
“可悲…?我们当然可悲!”
“最可悲的,就是从来没有对你产生质疑!让你安安稳稳在本该属于神明的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
“是五百年。”芙宁娜眼前不断闪过回忆的碎片,“如果我不是神明,凭什么支持这五百年的寿命?”
“荒谬!”人们捏紧拳头反驳道,“活得久的就是神吗?难道美露莘、最高审判官、督政官…这些都是神?!”
“你的谎言与隐瞒害百年来的人们主动放弃了自我拯救的机会!”
“因为所有人都相信你说的,会给我们的希望!”
女人脸上满是泪水,头发黏在脸颊边,却连支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如果不是你,这艘船可以造的更大!如果不是你,它可以飞得更高!如果不是你,我们根本不会束手等待预言的到来!!!”
芙宁娜面对他们的指控哑口无言。
但已经彻底没有回退的机会了。
她甚至没有办法为莫洛斯计划的终结悲伤,就要强行撑着濒临破碎的精神,去面对一声声质疑。
守住最后的,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希望。
不能被发现,我是假的神明。
一定要撑到审判降临的那刻!
“嗯,很好很好。”
令人意外的,被众人指控的芙宁娜却露出了笑容,语气轻松,像是根本不在意民众的怀疑。
“你们难道是想要指控我不是枫丹的神明吗?哈哈,虽然很荒唐,但我愿意给你们这个机会。”
“我也赞许你们为了戏剧性做出的努力。”
芙宁娜挑动手指,拨动几根垂落耳边的发丝,姿态惬意又优雅。
“不过,枫丹大陆百年来到处都是我有神迹。”
“比如说,已经沉到水下,但仍然支撑了枫丹五百年审判程序正常推进的谕示裁定枢机。”
“比如说,你们每个人都会用到的律偿混能。”
“再比如说…”她的语调高高扬起,“你们认可的,枫丹秩序的化身——莫洛斯。”
“他可是我的眷属,手中执掌的元素权能已经有不少人都亲眼见证。”
“如果我不是真的水神,他凭什么要服从于我?如果我不是真的水神,他那一身水元素的赐福,又是从何而来?”
民众的声压在芙宁娜有理有据的反驳下减轻了些许,但很快,又有新的反驳出现。
“谕示机能够运行是因为神之心,和你有什么关系?”
“如果莫洛斯和你说的一样强大,那么他现在在哪?!是背叛了你,还是放弃了我们?又或者和万千枫丹人一样,被胎海吞没溶解了?”
“神之心本就属于我的物品;即使是神明,也无权决定其眷属的自由意志。”
芙宁娜说道,“现在的你们,分明是抱着‘芙宁娜是假神’的结果去倒推证据!”
“恕我提醒,这种什么都算不上的猜测,根本无法作为指控的证据!”
“我们本来就不是为了指控!”民众们喊道,“我们只是想活着!我们要活下去!仅此而已!”
“唉,问题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芙宁娜叹了口气,语气无奈,“都说了,相信你们的神明。我自有办法带你们跨过预言…”
望着高傲地在神座上有恃无恐的芙宁娜,民众的愤怒被推到极点。
他们不再被芙宁娜定制的规则束缚,而是用呐喊,喊出他们最单纯的想法。
“芙宁娜,下台!”
“下台!下台!下台!芙宁娜!”
芙宁娜面对这些几乎拍到脸上的质疑,却依旧不为所动。
民众们高举的拳头,呼喊的口号,终究只是对她的怀疑。
只要没有证据,这些根本就无法推倒自己——
正当芙宁娜这样想着时,一声机器的轰鸣响起。
声音非常熟悉,虽然有些闷闷的,但历经过不知多少场审判的芙宁娜立刻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不可置信地趴到栏杆边缘,望着海面。
“不…怎么、怎么可能?”
水下淡淡的荧光闪烁,似乎能看见一侧的天平,正在倾倒。
“谕示机…神之心明明不在这里!”芙宁娜慌了神,“难道是他们…不,他们的行为根本算不上审判,没有任何一条法律条文支持…可为什么谕示机会——”
歌剧院顶端,贯穿穹顶的通道重新亮起刺眼的光芒。
民众抗议的呐喊愈发剧烈。
光芒流向空无一人的审判席,谕示机同往常一样生出判决。
只不过,这次的判决并非由审判官宣读。
下达判决的条款,也并非由法律限制。
谕示机吐出的纸条轻飘飘吹起,在万千目光下飘落,掉在芙宁娜脚边。
她颤抖地弯下腰拾起,望着上面的字迹。
——集体裁决:「民意审判」认定,水神渎职。
「水神」,有罪。
死刑。
————
“谕示机动了!”
“可是为什么…不,不重要!谕示机说了什么?!”
“芙宁娜!读出谕示机的裁决!!!”
……
同样五百年的时间,谕示机在民众心底占据的高度,足以和水神媲美。
芙宁娜望着白纸黑字的判决,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直到有人强硬逼迫她告诉他们,纸条上究竟写了什么。
芙宁娜回过神,眼角的湿润与模糊的视线清楚的告诉她,她又哭了。
她无心怒斥自己的懦弱,下意识撕碎手中的判决。
碎裂的纸块落下,浮在水面。
民众望着眼里挤满恐惧与绝望,但唇角与四肢依然在宣扬镇定的少女,一时间说不出话。
“上面什么都没写!”芙宁娜想用笑声掩盖住真相,但从紧绷的喉咙里挤出的,确是残破到宛如风吹过破木箱时的声响。
“呵…哈…哈哈,对…对!没错!谕示机什么都没写,因为这根本就不能算是一场审判——”
话音未落,原本已归于平静的谕示机再次亮起光芒。
铺天盖地的纸条从审判席飞出,就像飞雪一般,洒满了整所歌剧院。
芙宁娜瞳孔骤缩,她踮起脚尖向外探出身子,整个人几乎都挂在栏杆边,手指拼命够取「判决」。
可是数量太多了,即使芙宁娜怎么挣扎,这些判决终究落在两侧席位上,被民众们捡起。
“不!不要看!”芙宁娜腹部抵住栏杆,伸出手声嘶力竭喊道,“谕示机…谕示机出故障了!根本,根本就没有什么「民意审判」!”
“不要看…不要看!求、求你们!把目光放回我身上!就和以前一样…注视我!不管是质疑还是崇拜…求求你们!”
直到所有人手中都出现了那张纸条,片刻后,全部目光向芙宁娜投来。
芙宁娜彻底瘫软在地,泪水再无克制地夺眶而出。
“我是…真的神明…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