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三尊望爹娘石内心奔腾而过、无法宣之于口的滔天怨念与控诉,那一声闭嘴,比雷更过分,雷劈完了还能动弹,他们仨是直接被钉成了冰雕,连眼珠子都转不了。
在短暂的、难以置信的寂静之后,三个脑袋里同时掀起了不亚于北荒风雪的内心惊涛骇浪。
无恙面部肌肉僵硬凝固在半开的嘴唇,眼角那点惯常挂着狡黠笑意都僵住了:……好。非常好。宝邶爹您真是亲爹。亲得不能再亲的亲爹。
我好不容易从玉山那儿跑出来,披星戴月飞了大半个天下,结果连瑶儿的头发丝都没瞧见,就被您老一个“闭嘴”钉在院子里喝西北风?我上一次遭这罪还是偷喝您埋在桂花树下的千年醉被逮到!那时候好歹还是瞪两下,罚个站,这回直接升级成雪葬了是吧?
而且凭什么是我?!我什么都没说!我是赶来救场的!小九和毛球他俩怼了小夭,我可是清清白白刚落地!宝邶爹您这株连九族的作风跟谁学的?回头我一定得找外爷告状——不对,外爷八成会说“罚得好,再多罚一个时辰”。
不对,我方才要是没听错,宝邶爹那声“闭嘴”,是不是还带了两分杀气?两分!他什么时候收拾大妖都只用三分的!我们仨到底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哦,打扰了二位久别重逢……啧,半年不见是有点久了。但是爹,我们是你的崽啊!你能不能先穿个衣服出来说一声“明日再来”再罚?一声不吭直接定住,这谁敢说你是当爹的?
瑶儿——瑶儿你能不能管管你夫君!你好歹也是大亚殿下,皓翎巫君,你不能就这么被你夫君按着不管我们!你听听,你听听这风声,呜呜的,跟狼嚎一样。
我可是你最亲最爱最像你的小无恙啊!你忍心让你最得意的小可爱冻成雪人?以后谁给你偷外婆的酒?谁帮你在凤爹面前打掩护?谁跟你一起编排宝邶爹的话本子?
……行吧,你不吱声。连你也不吱声。那什么,獙君叔不是给了我一件白羽氅吗?早知道今晚就该披上的。烈阳叔说过,雪地里挨冻,有毛比没毛强。毛球好歹还有几百年底子,小九鳞片天生抗寒,我一只白毛幼崽,绒毛还没长齐就修了人身,现在连变回原形都做不到!这公平吗!
冷。真的好冷。宝邶爹你定身就定身,能不能顺便给我们套个避寒罩?不套也行,能不能把雪调小点儿?我鼻尖上已经积了三片雪了。三片。
这雪还专挑我鼻孔钻,痒死了还打不了喷嚏。这酷刑谁发明的?哦,您发明的。那您可真是个大天才。
一片雪花恰好落进无恙微张的嘴里,在舌尖上化开。
……呸。这雪还是咸的,准是从西边海面上卷来的。谢谢您嘞宝邶爹,千里迢迢召来带盐的雪孝敬您儿子。
我真感动。感动得想哭,但是眼泪也被您定住了。
小九身形笔挺如剑,被迫维持着一个冷厉又潇洒的姿态,只是眉间已积了一层薄霜:现在是亥时二刻。宝邶爹今夜用了几成功力?保守估计六成。所以这定身术至少持续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后,正屋里的二位未必能完事。我们很可能要站到天亮。好。很好。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回溯今日傍晚,毛球与我得知瑶儿回了清水镇,送完洪江特地去买零嘴。路上遇见小夭,一时没忍住,怼了几句。怼完心情不佳,想找瑶儿求安慰。到了宝邶爹的院子,发现正屋设了结界。我们仨聚首,开始发表怨念言论。然后宝邶爹一声“闭嘴”……就没了然后。
这套逻辑梳理一遍,结论很清楚:我们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爹。
什么叫妨碍?什么叫吵?我们说话的声音还没你屋里动静大吧?这结界隔音三重,我们耳朵贴上去都听不到半点,你倒是耳朵尖,隔着结界都能听见我们编排你?怕是根本就没设隔音,故意留着耳朵听我们吐槽,好抓现行一并收拾。爹,您是快要千岁的人了,能不能别这么阴?
还有瑶儿——你倒是说句话啊。你不是最疼我们吗?你平时不是教育我们“有话好好说”“要以理服人”吗?现在你夫君不讲理了,你的理呢?哦,理被他吃了是吧。
我现在真的很想去城主府把洪江爷爷请来。让洪江爷爷看看他义子是怎么虐待孙辈的。往哪儿一杵,重剑一顿:“相柳!你好大的出息!跟几个孩子置气!”——但是洪江爷爷现在打不过宝邶爹。这个计划不行。
那就找赤宸外爷。外爷疼瑶儿,瑶儿被按着不吭声,外爷肯定以为是瑶儿受了欺负……不对,外爷会说“这女婿有我当年风范”。他夸还来不及。
那就找凤叔……等一下,凤叔前几日刚骂了无恙。他现在心情比我们还差。去了八成会被一起罚站,指不定还罚得更厉害。否决。
所以结论是:我们只能站着。没人能救。
小九内心冷酷地做完了全部计算,行。今日之仇,他日必报。等我们再修炼三千年,能扛住宝邶爹六成功力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把瑶儿用禁制绑在身边,让宝邶爹也尝尝七年见不着人的滋味。
这话我今晚就刻在心脉上。
毛球姿势最憋屈,他原本是蹲着的,被定住时重心不稳,如今歪歪斜斜半蹲半倾,活像一只被冻住的鹌鹑:我的腿。我的腿已经开始麻了。相柳!您定我们的时候能不能看看我们的姿势?无恙和小九好歹是站着的,我呢?我蹲着!您一嗓子下来我连调整的机会都没有。
这个姿势再过半个时辰,我这双腿还想要吗?
还有,凭什么!凭什么我平日话最少,罚得和别人一样重?小九至少说了五六句狠的,无恙更别说了,他那张嘴一张就停不下来,可我呢?我就偶尔补了一句,就一句!还是帮腔的!
在场三人里我话最少,挨的罚最重——因为我的姿势最痛苦。合理吗?你们摸着良心说,这合理吗?
而且不只是今晚。往常也是。小九惹祸拉我垫背,无恙闯祸拉我垫背,瑶儿偷酒我背锅,凤叔迁怒我还是背锅。我明明是三兄弟里最老实的那个,凭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等等……好像不是最老实。好像是嘴最笨。
一阵悲从中来。
是的。是嘴笨。每次他们编排瑶儿,我都在旁边听,想插嘴插不上,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要么被小九抢了风头,要么被无恙带跑偏。最后算总账,我还跟着一块儿挨罚。
今晚也是。他们俩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我才说了多少?可宝邶的禁制是平等的,论个不论量,在场的全冻上。公平?笑话。
这日子没法过了。
还有——不对,我的油纸包!那栗子和蜜渍梅子是给瑶儿买的!现在掉雪地里了!回头冻硬了,瑶儿怪我没拿好,相柳一言不发在旁边盯着我,瑶儿护不住,我还得挨第二顿!凭什么!我是出来当孝子的,不是出来当孙子的!
毛球的目光勉强可以朝下转动一丝,瞥见雪地里那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正被新雪慢慢覆盖。
完了。彻底冻硬了。明天瑶儿吃不上热乎栗子,这笔账还得算我头上。今晚这趟清水镇,怼人没怼痛快,瑶儿没多聊,腿快断了,栗子也报废了。
我图啥?我到底图啥?
雪,越下越大,渐渐变成了鹅毛般的大片雪花,密密匝匝地倾泻下来,在夜风中打着旋儿,一层一层地落在三个无法动弹的身影上。
半个时辰后。
无恙的脑袋已经变成了一座微型雪山。他的头发是白的,如今覆了一层雪更白了几度,从远处看,像极了一簇被大雪压弯的白杨。那两片还维持着半开状态的嘴唇上,积了一小撮雪,恰好堵住了嘴型,远看竟有几分像某种圆滚滚、嘴上衔雪的呆鸟。
又过了半个时辰。
小九的黑发成了斑白的灰,冷傲俊美的面容被雪覆盖了大半,只余一双被冻得越发寒光凛冽的眸子在外面。
他周身萦绕的寒气与落雪融为一体,竟意外地有几分……出尘的仙气?只不过这仙气里头裹着咬牙切齿的怨念,远看是一尊冷峻的雪中石像,近看是一颗随时要炸的活火山。
毛球最惨。
他蹲着,重心靠前,积雪便顺着他的背脊堆成了一个小丘。远远望去,就像一只巨型雪蘑菇上又长出了一只小蘑菇。
漂亮的白发被雪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配上歪斜的姿势和满脸的生无可恋,活脱脱一只被主人遗忘在雪地里的倒霉雪鸮。
又是半个时辰。
三人已经彻底看不出人形。
院子里,多了三尊形态各异、大小不一的雪人——
靠左那个,身量修长,姿态挺拔,哪怕被雪裹得严严实实,依旧透着一股不甘屈居人下的孤傲劲儿。雪层在他肩头堆出锋利的棱角,远看像一柄入鞘的剑。这是小九。
居中那个,稍微歪斜,微微前倾,呈一个诡异的半蹲姿态。雪层最厚处在后背,高高鼓起,仿佛背了一口锅。近看还能发现一颗被冻得硬邦邦的油纸包从雪堆里露出一角。这是毛球。
靠右那个,看似最从容,实则最狼狈。雪在他头顶堆得最高,嘴部一撮格外显眼的雪球活像叼了个白馒头。他的姿势说站不站、说倒不倒,两腿叉开,重心后仰,整个上半身被雪裹得圆滚滚的,远看就像一尊被顽童堆出来、还没来得及插上胡萝卜鼻子的半成品雪人。这是无恙。
月光下,三个雪人站了一排,
一阵风过,无恙头顶最高的那撮雪“扑簌簌”掉下来一小块,露出底下一缕白毛和一只骨碌碌乱转的眼珠子,那眼珠子拼命往正屋的方向瞟,写满了“救、命、啊”三个大字。
而无恙那被雪堵住的鼻腔里,还顽强地发出一声极微弱、极悲愤的闷哼——
……要化了能先给个预告吗宝邶爹——
正屋方向,灯火昏黄,寂静无声。
无人应答。
晨光穿过窗棂,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淡金。朝瑶睁开眼时,第一个念头是——腰断了。
不是修辞,是身体层面的、货真价实的断裂感。她试着翻了个身,腿根处传来的酸软让她闷哼一声,低头一瞥,锁骨以下、膝弯以上的肌肤遍布深深浅浅的玫红痕迹,像雪地上落了一地揉碎的花瓣。
而罪魁祸首,正坐在床沿。
衣袍齐整,发丝不乱,那张清冷如霜雪雕琢的侧脸映在晨光里,眉眼淡漠,周身气息干净得像刚从云端走下来——仿佛昨夜那个翻来覆去折腾到三更、逼着她咬着他肩头才肯罢休的人,跟他没有半分关系。
朝瑶盯着他看了三息,目光从他的眉骨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领口严丝合缝的交领,最后落到他随意搭在膝上的那只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闲适地翻着一卷兵书。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那截露在袖口外的小臂上。
“啪!”清脆,响亮,五指红印瞬间浮起,在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上格外醒目。
相柳翻书的手顿了顿。他没有回头,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那道弧度极浅,浅到若非朝夕相处绝对捕捉不到,却明明白白地挂着两个字:餍足。
朝瑶看见那抹浅笑,更气了,抬脚就要踹他后腰。可惜腿软,这一脚踹出去力道不足,反倒像在他腰上蹭了一下。
相柳终于放下书卷,侧头看她。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心虚,只有一种坦荡荡的、理所当然的平静,像是在说:你打我做什么?
“你还有脸看我?”朝瑶撑着床板坐起来,锦被滑落,又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痕迹。
她抓起枕头砸过去,“把我三个崽冻了多久?外头下的是雪不是柳絮!你是亲爹吗?你是后爹吧!”
相柳抬手接住枕头,搁回床尾,语气波澜不兴:“他们吵。”
“吵?”朝瑶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吵你就能把人定在雪地里一整夜?他们也是你看着长大的!”
相柳站起身,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袖口,姿态从容:“蹲着也能活。”
“你——”朝瑶恨不得扑上去咬他。
但她现在浑身酸软,扑的力道打了八折,真的扑上去怕是又要被顺势按回床上。这个亏她吃太多次了,不能再吃。
于是她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扶着床柱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趿拉着鞋就往门口走。
开门,朝瑶整个人石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