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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2章 本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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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夭听到此处,呼吸微微一窒。她看着雪中独立、面容平静得近乎肃穆的妹妹,心头那股不好的预感如同藤蔓疯狂滋长,再也忍不住,失声道:“瑶儿,你……天地祭之后,你是不是……”

她的声音发颤,后面的话哽在喉头,怎么也说不完整。她怕听到那个答案,怕妹妹就此与九凤、相柳逍遥世外,隐入山海,从此再难相见。

那对她而言,将是另一种形式的永别。

太尊将小夭的仓皇与依赖尽收眼底,心中掠过一丝叹息。这孩子,终究是将朝瑶当作了她人生最大的支柱与靠山。

小九和毛球看似安静,实则将一切收入眼底。听到小夭那声颤抖的、未竟的追问,两人的心里几乎同步泛起一阵尖锐的鄙夷与焦躁。

小九?微不可察地撇了下嘴角,目光冰冷地扫过小夭紧攥着裙摆的手指。在他看来,小夭的依赖,本质就是一种?自私的软弱?。

忍不住心里冷嗤,天地祭?你现在倒想起这个了?当年你明知我爹心属瑶儿,却还以大王姬身份,借着那点血脉关联跑来清水镇试探,若非我爹念及你是瑶儿的血亲,你那点微末心思与试探之举,早够你死上百回。

不过是习惯将玱玹、将瑶儿都当作她风雨飘摇人生中的浮木。瑶儿待你至诚,替你化解了多少灾厄,填补了多少亏欠?

还想用这种眼神、这种依赖,无形中绊住她的脚步?小夭难道不知道瑶儿为今天能坦荡选择,背后咽下了多少?

毛球锐利地似黑豆的眼睛里闪过烦躁,他不合时宜地想起多年前在北极天柜,自己偷偷看到的凤叔遥望雪人出神的样子,那种刻骨的等待与孤寂,绝非小夭这种常伴身侧的亲情所能比拟。

啧,又来。又用这种我离不开你的眼神。瑶儿在皓翎为阿念筹谋、在西炎为玱玹周旋时,她可曾真正体谅过瑶儿身负两职、心力交瘁?

现在,眼看瑶儿快要卸下重担,能真正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与两位团聚,又想用亲情这张网把她留下?他们仨被寄存在烛幽七年的账还没算清呢!

两人并不反感小夭这个人。还因为她是瑶儿珍视的姐姐,他们也会给予基本的尊重。但他们?极度抗拒、甚至可以说厌恶,她试图以亲情和依赖为锁链,无意识地要将朝瑶继续绑在世俗责任的战车上?。

朝瑶看着小夭眼中几乎要溢出的泪光,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她展颜,笑容又恢复了往昔的灵动狡黠,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她微微侧头,目光掠过紧张兮兮竖起耳朵的小九和一脸慌张的毛球,声音清朗,确保每个字都能被听清:

“九凤和相柳……他们若真有逐鹿之心,以他们的寿元与手段,这大荒的格局怕是早就不是今日这般了。”

她语气轻松淡然,“帝王争霸,争的是那把椅子,是疆土,是生杀予夺的权柄——这些都是?可争之物?。可他们呀,早早便看清了,也早早便舍弃了。他们选的……”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无需言明的温柔笃定,“是与天地同寿的漫长岁月里,只守着一个人。我既承了这份情深,又岂会辜负?”

这话,是说给太尊听,让他放心北极天柜与清水镇的两位对俗世权位毫无兴趣;更是说给小九和毛球听,让他们带回给那两个男人——她懂他们的选择,亦会回应以同等的珍重。

朝瑶看着小夭眼中未消散的失落,以及小九、毛球眼中因她提起那两位而骤然亮起充满希冀的光芒,朝瑶心头微涩。

她岔开话题,目光投向太尊,带着些许追忆的笑意:“老祖宗可还记得,当年您将帝位传给玱玹时说过的话?您说,不求万世称颂,但求后世有一日,能像记住辰荣王、像记住女娲大帝那般,记得你。”

她迎着太尊深邃的目光:“古往今来,多少帝王汲汲于求长生,盼不朽,渴望在青史中留下浓墨重彩、永不褪色的一笔。他们筑高台,刻碑文,征四方,想以血肉与功业铸就永恒。?可老祖宗,真正的青史留名是什么?? 是成了史册中一个供后人评说的符号,一段或褒或贬的文字。是您的名讳将与西炎的疆域、与您开创的政令、与您在位时的征伐治乱,永远绑定在一起,成为后人眼中历史的一部分。”

“任何帝王的青史,无论多么辉煌,其底色都难免是斑驳的。是无数将士的骸骨,是黎民承受的赋税兵役,是朝堂上的倾轧与宫闱里的暗算堆积而成。是站在至亲、至爱、至信之人的离散甚至坟冢之上,才够到的九重宫阙。”

她微微闭目,复又睁开,眼底澄澈如洗:“我手上沾染的血,神族的、妖族的,已经太多了。我这一生,若非得站在我所爱之人的牺牲之上,才能换一个所谓的永恒或功业,那我宁可不要。”

她将目光投向茫茫雪夜,语气飘忽而坚定:“若没有那无法推卸的……责任与归处,我也向往能与他们,得一份真正的、长久的安宁。” 这话足够在场亲近之人听懂那份对平凡相守的向往。

太尊立在原地,袖中指节微微发白。朝瑶的话在耳边回荡。

无名之辈,创造文明;青史之上,尽是摘桃。功成不必在我,功力必不唐捐。

自己的一生。西炎的开国帝王,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枭雄。他亲手除掉了自己最大的对手辰荣,亲手把女儿嫁去皓翎,又亲手把外孙女接回来,一步步扶持玱玹登上王位。

他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自己永远是那个执棋的人。可到头来,他发现自己也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子——被时局推着走,被权欲裹挟着走,被那份这大荒必须姓西炎的执念推着走。

他做了很多事。杀伐果断,运筹帷幄,百年基业,青史煌煌。可他也失去了很多事。

这便是帝王吗?

一个帝王,要狠得下心,舍得下情,担得起骂名,扛得住孤寂。他想让百姓安居乐业,想让国祚绵延万代,想让自己的名字被后世铭记。他做到了。

可他也知道,那些被史书省略的、被青史隐去的、被他刻意忘记的——那些细碎的、柔软的、温热的、属于人而非帝王的东西,在他选择成为帝王的那一刻,就已经碎了。

可这小兔崽子,她不要功名,不要青史,不要后人跪拜的香火。

她说真正改变历史的不是帝王将相,而是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无名之辈。

太尊声音像隔着厚厚的雪层传出来,低沉、缓慢,每一个字都带着刀锋划过冰面的冷厉,“坐在那张椅子上的人,看着史官一笔一笔写下他的功过,他心底最怕的是什么?”

朝瑶不言,只是静静看着他,雪落在她睫毛上,也未眨一下。

“不是怕后人骂他残暴,也不是怕史书上写他昏庸。”太尊的目光穿过飞雪,望向不可知的远方,那是他亲手建立、又亲手撒手的山河。“他最怕的,是后人根本记不住他。”

他的声音低下去,凿入骨髓的苍凉:“再过一百年、三百年、五百年……谁还能说出辰荣石年与我并肩步行在玉山,商议的那些细枝末节?谁还能记得我与他之间,除了兵戈与权谋之外,还有过一顿酒、一盘棋、一段诗?”

他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朝瑶:“他们只会记得一个名字。西炎开国帝王。或许再加几个字——雄才大略、铁血手腕。就这样。这个人到底是谁,他流过多少血、断过多少肠、在夜里想过多少次我是不是做错了……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乎。所以帝王才会发了疯一样去修史书、立碑碣、盖宫殿,恨不得用每一寸金瓦银砖告诉后人——我存在过,我不是虚无的幻影,我是真的在这个世上轰轰烈烈地活过、杀过、爱过、痛过。”

他停顿了片刻,雪落在他苍老的额头上,化开,融进深深的皱纹里。“这是帝王之心的死穴。”他的声音沉得像一块玄铁,“再英明的帝王,也怕自己留下的痕迹被风吹散。这是一种比死亡更深的恐惧——你活了一辈子,争了一辈子,到头来发现,关于你的记忆,也不过是一行冷冰冰的铅字,甚至那铅字也会被时光磨平,被后人遗忘。所以帝王穷尽一生,都在对抗虚无。可虚无是天地间最不可战胜的敌人。”

他缓缓转回目光,看着朝瑶,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追索,更有一种隐忍了许久的惊异——像是端详着一件自己亲手铸就、却超脱了锻造者本意的神兵。

“而你呢?你说你不在乎被记住。你说你将一切都舍出去,让后世不必再有一个帝王去做出那些残酷的取舍。”

他微微倾身,那双苍老而锐利的眼睛直视朝瑶:“所以小兔崽子。你的帝王之心——你那些翻云覆雨的手段,那些杀伐决断的狠厉,那些连你父王、连我、连辰荣王都未必敢下的棋——这些东西还在你身上。圣人之心,要你舍去一切,甘做无名之卒,以万古沉寂换天地清明。这两样东西,本应是此生彼灭的,是不相容的。一个人做了帝王,手上沾满因果,肩上扛着权柄,他就很难再去做圣人。可你不一样。”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像一柄铁锤砸在砧上,溅起无声的火星。

“你用帝王之手腕,去图圣人之功业。你用翻覆天下的本事,去做一件不求回报、不留痕迹的事。你把世上最矛盾的两种心,在你身上融成了一个平衡。”

他退后半步,用一种极慢极沉的口吻,说出最后的叩问:“你是怎么做到的?一个人,是怎样将这世间最相悖的两条路,走成一条的?”

风雪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院中所有的声响——枯枝承雪的坠落,碳火的微响,小九、毛球、小夭那压抑的呼吸,都齐齐一顿,如同天地也在等待一个答案,都在凝视着飞雪中这个渺小而磅礴的身影。

朝瑶在雪中纹丝未动,只有裙袂被风撩起又落下。她看着太尊,看着这张饱经风霜的脸,这张她自小仰望的脸,这张曾令大荒无数人胆寒、又给了她无限纵容与期许的脸。

她伸出手,接下了一片恰好飘落的雪花,看它在掌心慢慢融化,化作一滴透明的水珠,映出天地间微茫的光。

“那是因为,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帝王,也没觉得自己是圣人。”

她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像雪落进雪里,没有痕迹,又无处不在。

“我只是觉得——如果一个人,既有能力改变些什么,又恰好站在了可以改变些什么的位置上,那他唯一应该做的,就是把该做的都做了,然后走开。”

她抬眸,对上太尊的目光,那眼神里没有一丝自矜,只有一片清澈到近乎残忍的坦诚。

“您问我怎么做到的?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要任何东西。帝王之心是拥有,圣人之心是给予。而我,只是在事情还没做完的时候拼尽全力去做,等事情做完了,我就回家了。权力不是我想要的东西,它只是一件趁手的工具。青史不是我追求的目标,它只是我随手丢掉的一件衣裳。”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得像深夜母兽舔舐幼崽时呼出的热气,轻得像这漫天飞雪中唯一不会冻僵的东西。

“老祖宗,不是我将帝王之心与圣人之心融为一体。而是我恰好拥有了帝王的能力,又恰好不需要帝王的东西。不是平衡,是不要。从一开始就不要。”

太尊闻言,全身一震。像是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了脊柱。他久久地、久久地望着眼前这个孙女——这个他一生最完美的作品,这个他和少昊用百年心血浇灌、终于开出他们从未见识过的花的传奇。

所有的帝王,无论多么英明神武,无论多么心怀天下,他们做事的底色都是“我要”。

我要江山,我要霸业,我要青史,我要后人记住我。而朝瑶不一样。她的底色是不要。

她不是克制了自己的欲望,她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这种欲望。她不是放弃了什么,她是根本不需要。所以她不痛苦,不纠结,不挣扎。所以她能用最狠的手段做最慈悲的事,用最冷酷的理性行最温柔的大爱,用最不留情的姿态走最不留痕的路。

帝王之心与圣人之心,在她这里从来不是选择。因为她压根儿就不站在那个选择的路口。

她选了一条所有人都没有走过的、甚至没有看到过的路——用尽帝王的一切力量,去成为一个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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