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北魏末年最着名的“破产兄弟”
公元六世纪二十年代末的北魏,就像一家经营了百年的老牌上市公司,表面上还撑着帝国该有的排场,实则账上现金流早已枯竭,管理层内斗不断,边疆还有六镇起义这样的坏账集中暴雷。就在这风雨飘摇之际,山西秀容川杀出来一个姓尔朱的男人,名叫尔朱荣。这位爷堪称中国历史上最生猛的“勤王”专业户,带着他的契胡骑兵,硬生生给北魏这家濒临破产的企业续了一波命,顺带手把洛阳城里两千多公卿大臣扔进黄河喂了鱼——史称“河阴之变”。从此,尔朱荣成了大魏的实际控制人,尔朱集团正式挂牌上市。
然而,永安三年,也就是公元530年,这家超级独角兽的创始人尔朱荣,被他亲手扶上龙椅的女婿孝庄帝元子攸,用一把藏在殿后的伏兵送上了西天。消息传出,天下震动。尔朱荣的死,像一个巨大的引力源突然消失,原本被他强行凝聚在一起的家族势力,瞬间开始向各个方向飞散。这其中,有两颗最耀眼也最荒诞的流星——他们就是尔朱荣的堂弟,尔朱度律与尔朱仲远。
如果说尔朱荣是那个乱世里最冷酷的枭雄棋手,那么他这两位堂弟,就是把枭雄留下的一手王炸,硬生生打成了“四个二带俩三儿”的牌局终极破坏者。更妙的是,他们自己就是那对“三儿”。今天,我们就翻开《魏书》《北史》,来聊聊这对北魏末年最着名的“破产兄弟”——他们如何用短短三年时间,把一家垄断型军事集团,作死成历史的尘埃。
第一幕:天崩开局与两位“家族顶流”的闪亮登场
先交代一下背景。尔朱荣活着的时候,尔朱家族堪称北魏第一大豪门集团,分公司遍及全国。尔朱荣坐镇晋阳大本营遥控朝政,家族骨干各据要津,要兵有兵,要粮有粮,连皇帝都是他们家的傀儡。
就在这一片大好的形势下,尔朱荣被他那个不甘心当提线木偶的女婿给咔嚓了。消息传到各地尔朱军阀耳朵里,第一反应不是悲伤,而是——机会来了。老大没了,谁当新老大?老大留下的权力蛋糕,怎么分?
场景一:“天性贪暴”——尔朱仲远
我们的第一位主角尔朱仲远,当时正驻扎在战略要地大梁(今河南开封一带),职务是车骑大将军、徐州刺史,实打实的东南王。他听到堂兄被杀的消息,第一反应堪称人类本能之典范:发财的机会来了。
史书上给尔朱仲远下了四个字的定论:“天性贪暴。”这四个字不是骂人,是写实。在尔朱荣死之前,仲远同志就已经把东南大地玩成了自己的私人提款机。他的贪,不是小偷小摸的贪,是建立了一整套“贪腐产业链”的那种系统性的、极具创新精神的贪。
产业链第一环:卖官鬻爵。从刺史到县令,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别跟我谈什么九品中正,在我尔朱仲远的地盘上,七品六品全靠真金白银。产业链第二环:截留赋税。荥阳以东,也就是今天的河南东部、山东大部,这个广袤区域的全部税收,理论上应该上缴洛阳国库。但在仲远这里,理论是理论,实践是:进了我地界的税,那就是我的税。国库?那不就是皇帝家的钱袋子吗?我尔朱家的事,能叫偷吗?
如果说前两环还算是经济犯罪的话,那第三环就彻底突破人类底线了。《魏书·尔朱仲远传》记载得清清楚楚:他盯上当地哪个富户,就派人诬陷人家谋反。注意,不是调查,不是取证,是直接“诬以谋反”。然后大军上门,男丁全部杀光,尸体往黄河里一扔,财产、田宅、妻女,全盘接收。这不是割韭菜,这是直接开着挖掘机把人祖坟都给刨了。
还有第四环,更加令人发指:他手下的将领,但凡妻子有点姿色的,“莫不被其淫乱”。这就不是贪婪,这是拿整个团队的忠诚度当草纸用。你想想,你是一员猛将,跟着他冲锋陷阵,转头发现你老婆被他霸占了,你还能卖命吗?这种人居然能在乱世里称霸一方好几年,只能说明尔朱荣活着的时候,余威实在太盛,把一切矛盾都强行压住了。
场景二:“鄙朴少言”“聚敛无厌”——尔朱度律
好,我们再看第二位主角尔朱度律。与尔朱仲远那种把“我是混蛋”四个字写在脸上的张扬不同,尔朱度律的画风完全是另一个路数。史书对他的性格描述是四个字:“鄙朴少言。”
“鄙”是粗鄙,“朴”是质朴,“少言”是不爱说话。翻译成今天的话,就是:这人看起来像个老实巴交的闷葫芦。你要是只看外貌,说不定还会觉得他是个能信赖的厚道人。
但是,史书紧接着就啪啪打脸了。同样是《魏书》,同样有四个字的评语:“聚敛无厌。”而且这四个字前面还有一个致命的状语——“虽在军戎”。意思是,哪怕是在行军打仗这么紧张严肃的场合,尔朱度律同志也从未放松过对财富的执着追求。大军开到哪儿,他就搜刮到哪儿,所过之处,百姓深受其害,“为百姓患毒”。
可以想象这样一个画面:前线斥候来报,敌军距此还有五十里。帐下诸将摩拳擦掌,纷纷请战。而中军大帐里,大都督尔朱度律正盘腿坐在榻上,面前摆着一堆账本和秤,正在仔细核算今天从附近村镇“征收”上来的金银细软,眉头紧锁,嘴里念叨着:“不对啊,这个村的数额怎么比上个月少了?”旁边的亲信小声提醒:“将军,敌军快到了……”度律头也不抬:“急什么,等我先把这几筐铜钱点完。”
这画面充满了一种荒诞的黑色幽默。一个手握重兵的大都督,一个被百姓恨得咬牙切齿的地方军阀,内心最大的人生追求,居然和菜市场多贪了二两肉的市侩没啥两样。他和尔朱仲远,一个高调张扬,一个低调沉默,但骨子里是同一款产品:都是被贪欲吞噬灵魂的行尸走肉。
第二幕:洛阳攻略与“各自专恣”的黄金时代
尔朱荣死后,尔朱家族的权力版图经历了一轮剧烈的洗牌。率先跳出来主导局面的是尔朱世隆,尔朱荣的堂弟,一个老谋深算的权术玩家。他的算盘是:尔朱兆兵强马壮但头脑简单,适合当前台打手;尔朱天光远在关中,鞭长莫及;至于尔朱仲远和尔朱度律这哥俩,一个能捞钱,一个能唬人,留在身边当左右护法正合适。
于是一出废立大戏拉开帷幕。永安三年十月,也就是尔朱荣死后不到一年,尔朱世隆、尔朱度律等人跑到晋阳,联合并州大佬尔朱兆,共同拥立了宗室长广王元晔为帝。这是个彻头彻尾的傀儡,尔朱家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在诏书上盖章的活人。
在这场政治投机中,尔朱度律的表现堪称“家族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他作为拥立重臣,一步登天,受封太尉公、四面大都督、常山王。太尉是全国最高军事长官,四面大都督意味着理论上他可以节制全国各路兵马,常山王则是王爵。从级别上说,此刻的尔朱度律,已经站在了人臣之巅。
同年十二月,这个“四面大都督”干了他职业生涯最重大的一件实事:和尔朱兆一起,率领大军攻入洛阳,把杀尔朱荣的孝庄帝元子攸逮住,押往晋阳。不久之后,元子攸被尔朱兆勒死在晋阳的三级佛寺里。一代英主,就这样死于契胡骑兵之手。尔朱度律的双手,沾满了帝王的血。
攻克洛阳之后,尔朱兆班师回晋阳,去对付北方乘乱而起的纥豆陵步藩。而洛阳这座帝国的心脏,就交给了尔朱度律镇守。度律一下子成了名义上的“京畿卫戍总司令”,洛阳城的生杀大权,尽在其掌握之中。
而此时,他的好兄弟尔朱仲远在干什么呢?他正在东南大地上,把他的“贪腐产业链”经营得风生水起。
节闵帝元恭即位后(尔朱世隆嫌元晔不好控制,又换了一个傀儡),为了安抚这位东南的土皇帝,给他开出了一张张巨额的政治支票: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彭城王、兼尚书令,总督徐州、兖州等州诸军事。这个头衔列出来,简直比一篇短文还长。简单说就是:东南所有的军政财大权,全部归你。
但仲远同志推辞了什么呢?他推辞了“入朝”。理由可以有很多,身体不好啦,地方军务繁忙啦,但真实原因只有一个:在洛阳当官哪有在我这一亩三分地当土皇帝爽?在洛阳,上面还有个傀儡皇帝和一堆尔朱家的长辈盯着,捞钱还得讲点吃相。在大梁,老子就是天,老子就是法,想抄谁家就抄谁家,想睡谁老婆就睡谁老婆,这种神仙日子,傻子才去洛阳呢。
于是,北魏帝国的权力版图,在尔朱荣死后不到两年,就演变成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四头政治”:尔朱兆占据并州、汾州,是尔朱家最强的武力担当;尔朱天光经营关中,手握西征大军,自成体系;尔朱仲远专制徐、兖,当他的土皇帝;尔朱世隆和尔朱度律则在洛阳控制中央,挟天子以令诸侯。
用《魏书》的话说,这叫“各自专恣,权强莫比”。表面上是家族企业,实际上已经分裂成了四个互不统属的独立王国。更要命的是,这四个王国的君主,要么是莽夫,要么是财迷,要么是阴谋家,没有一个有尔朱荣那样的雄才大略和凝聚力。一颗定时炸弹,已经在尔朱集团的内部滴答作响。
第三幕:高欢的降维打击与兄弟俩的“猜疑链”表演
就在尔朱家这群“卧龙凤雏”各忙各的、捞得不亦乐乎的时候,一个真正的主角正在悄然崛起。他叫高欢,尔朱荣生前的得力部将,此刻正奉命安抚六镇余众。
高欢这个人,堪称中国历史上最顶尖的心理战大师之一。他太了解尔朱家这群人了——他们表面强悍,内里全是筛子。他只用了一招,就让这个庞大的家族联盟土崩瓦解。这一招,叫做“反间计”。
普泰元年(531年),高欢在信都起兵,公开打出反尔朱的旗帜。尔朱氏这边迅速做出了反应。尔朱仲远、尔朱度律、尔朱兆,三路大军同时出动,意图合围高欢。这就到了考验三位“大将军”军事素养和智商天花板的时候了。
高欢派了一个叫尉兴庆的亲信,假装投降尔朱兆,在尔朱兆耳边吹风:“仲远和度律那俩人,早就对您不满了。他们私下里商量,说您不过是一介武夫,凭什么占据并州这么好的地盘?这次联军,他们打算先灭了高欢,回头就把您给收拾了。”
就这么一句听起来并不怎么高明的谣言,换任何一个正常人,都可能要多方核实一下。但尔朱兆是什么人?他是尔朱家族的头号猛将,也是头号莽夫。他的大脑构造极其简单,属于“我不听我不听,你敢说我兄弟坏话?什么?他们要害我?我就知道!”那种类型。
他当场就信了。不但信了,还立刻采取行动,率军后撤,摆出一副“老子不跟你们玩了,老子要防备你们背后捅刀子”的架势。
消息传到尔朱仲远和尔朱度律这边,这哥俩的反应堪称心理学教科书级别的反面案例。他们没有去想“这会不会是高欢的离间计”,他们的第一反应是:“你看,尔朱兆果然心里有鬼!他肯定早就和高欢勾搭上了,想借刀杀人!”
为什么他们会这么想?因为他们自己就是这么一号人。在一个贪婪、自私、毫无信任感可言的人眼中,世界上所有人都是贪婪、自私、不可信的。他们以己度人,认为尔朱兆肯定也在打自己的小算盘。
于是,一场史无前例的“猜疑链”大戏在战场上精彩上演:仲远和度律也开始按兵不动,甚至悄悄后撤。三路大军,还没和高欢的主力接战,自己就先在精神上溃败了。联军变成了“连而不合”,继而变成了“互相提防”,最后变成了“你跑我也跑”。
高欢就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这三个活宝表演,不费一兵一卒,就瓦解了尔朱氏的第一波围剿。这仗打的,与其说是高欢太狡猾,不如说是尔朱家这几位实在太配合。古今中外的军事史上,仗还没打就被几句谣言搞得自乱阵脚的案例不少,但乱得如此彻底、如此低智商的,也实属罕见。
第四幕:韩陵之战——帝国黄昏的终极闹剧
普泰二年,也就是公元532年,决定尔朱氏命运的终极决战——韩陵之战,终于爆发了。
这一次,尔朱家总算意识到,高欢这家伙不好对付,必须倾尽全力。于是,几乎所有的尔朱头面人物都出动了。并州的尔朱兆、洛阳的尔朱度律与尔朱世隆、东南的尔朱仲远,以及远在关中、号称“西帝”的尔朱天光。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向韩陵山(今河南安阳东北)压来。
而对面的高欢,战兵满打满算不到三万人,而且其中不少是刚刚收编的六镇流民,战斗力并不稳定。二十万对三万,牌面差距如此悬殊,怎么看都是一场十拿九稳的碾压局。然而战争的胜负,从来不是数人头的算术题。
这二十万尔朱联军,有三个致命的缺陷。第一,统帅之间互不信任,甚至互有敌意。尔朱兆始终觉得仲远和度律要害他,仲远和度律也始终防着尔朱兆,尔朱天光从关中远道而来,和谁都不熟,抱着保存实力的心态。第二,指挥系统彻底混乱。没有一个统一的、有绝对威望的前敌总指挥,大家名义上合伙打仗,实际上各行其是。第三,军心涣散,士气低落。尔朱家的暴政早已尽失民心,当兵的大多是强征来的百姓,谁愿意给这些豺狼卖命?
高欢看准了这一点。战前,他做了一系列精妙的部署。他把部队分成几路,故意示弱,引诱尔朱军轻敌冒进。又命人把牛驴等牲畜集中起来,堵住自家退路,传达“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这就是“破釜沉舟”的北魏翻版。
战斗一打响,戏剧性的一幕就出现了。高欢军个个拼命向前,而尔朱联军这边,果然如高欢所料,一触即溃。二十万大军,在不到三万人的冲击下,竟然真的“土崩瓦解”了。这四个字,是《魏书》里的原话,没有一丝夸张。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人马互相踩踏,死伤无数。不可一世的尔朱军事集团,在短短一天之内,灰飞烟灭。
韩陵山的夕阳,为这个曾经掌控整个帝国的庞大家族,拉下了沉重的帷幕。
第五幕:末路狂奔与一对“卧龙凤雏”的谢幕方式
兵败如山倒。韩陵之战结束后,各位尔朱大佬各显神通,展开了花样百出的逃跑大赛。
最倒霉的是尔朱度律。这位“鄙朴少言”的敛财达人,此刻完全没有了大都督的威风,带着少数亲信仓皇西逃,准备回洛阳或者投奔关中的尔朱天光。跑到一个叫灅波津的地方(今山西北部一带),人困马乏,被当地百姓认了出来。这画面非常具有讽刺意味:昔日他“聚敛无厌”祸害百姓,今日百姓一拥而上,把他像捆年猪一样捆了个结结实实,然后押送到了洛阳。
洛阳此刻早已不是尔朱家的天下了。高欢的兵锋未到,尔朱世隆已经伏诛,城池易主。度律被关进大牢,等待他的只有最后一刀。
这里有一段极具张力的记载。尔朱度律的母亲山氏,听闻儿子兵败被俘,不但没有哭泣求情,反而“愤恨责骂”,史载她骂完之后“气绝身亡”。一位母亲,被儿子的所作所为活活气死,这在史书上是极为罕见的。这位山氏老太太,显然是个有骨气、有廉耻的人,她可能早就看不惯儿子的贪暴行径,只是无力阻止。如今见儿子兵败被擒,即将身败名裂,内心的愤怒和羞耻终于彻底爆发。母亲的死,是尔朱度律一生中最沉重也最应得的惩罚。
不久之后,尔朱度律在洛阳闹市被斩首。刀光闪过,人头落地,围观百姓拍手称快。他搜刮的那些金银财宝,一文也没能带走。
而尔朱仲远呢?这位“天性贪暴”的彭城王,在逃跑这件事上,倒是比度律机灵得多。他没有往西跑,而是选择了自己最熟悉的方向——南。
毕竟他在徐、兖地区经营多年,对往南跑的路熟门熟路。他一口气逃到东郡(今河南滑县一带),随后毫不犹豫地渡过黄河,再渡过淮河,直接跑出了北魏国境,投奔了南朝。
这大概是尔朱仲远一生中做过的唯一一次正确的战略决策,可惜用在了逃跑上。他的目的地是南梁,当时由以仁慈闻名的梁武帝萧衍统治。
萧衍对这位送上门来的北魏王爷倒是客客气气,收留了他,毕竟这是可以用来对北朝进行政治宣传的好素材。但问题是,尔朱仲远在南梁的日子并不好过。他失去了军队,失去了地盘,失去了搜刮百姓的能力,从一个权倾东南的土皇帝,变成了寄人篱下的政治难民。
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不知他每天醒来如何消化。据说他在南梁依旧恶习不改,试图耍弄当年那套伎俩,但在别人的地盘上,这显然是行不通的。最终,这位“豺狼”般的尔朱仲远,在江南的潮湿空气和无人问津的落寞中,结束了他贪婪、残暴而愚蠢的一生。死在哪一年,史书都懒得详细记载,只是淡淡一笔“卒于江南”。一个曾经搅动天下风云的人物,最终的结局不过是史册上三个模糊不清的字。
第六幕:史官的铁笔
《魏书》对尔朱度律与尔朱仲远有一句极为精当的总结:“然是庸才,志识无远,所争唯权势,所好惟财色……天下失望,人怀怨愤,遂令勍敌得容觇间,心腹内阻,形影外合。是以……韩陵之战,土崩瓦解。”
这段话可谓一语中的,将二人的本质与尔朱氏覆灭的根源说得透彻。
尔朱度律,《魏书》称其“鄙朴少言”,看似老实木讷,实则“聚敛无厌,所至之处,为百姓患毒”。一个“鄙朴”之人,一旦掌权便疯狂搜刮,连亲母都“愤恨责骂”而气绝。这种反差,最见人性之可悲。
尔朱仲远更是“天性贪暴”,史载其“诬富谋反,没其家口,投尸于河”,甚至“诸将妻子有美色者,莫不被其淫乱”。治下“所在并以贪虐为事”,百姓将其比作“豺狼”,“四方人心尽失”。这段记载,读来令人发指。
史官的评价与二人的行径彼此印证,勾勒出一幅完整的画像:这是两个凭借家族裙带登上高位、却毫无政治远见的庸人。他们将权力纯粹视为掠夺的工具,把个人贪欲凌驾于家族存亡之上。高欢的反间计之所以能轻松奏效,正因为“心腹内阻”——他们之间本就毫无信任可言。
《魏书》一个“庸”字定其才,一个“贪”字定其德,再用“土崩瓦解”四字定其结局。从史书冷峻的笔触中,我们读到的不仅是两个人的覆灭,更是一个家族因失德、失心而必然倾覆的缩影。这便是历史最无情的审判。
第七幕:现代启示录
第一课:血缘是电梯,但电梯也会坠毁
靠家族裙带关系上位,像坐电梯一样快速直达权力顶层,固然爽快。但如果你没有与之匹配的能力和德行,那个位置就不是王座,而是断头台。权力越大,暴露得越快,摔得越惨。尔朱度律和尔朱仲远,就是两个坐着家族电梯直通云霄的幸运儿,然后他们亲手砍断了电梯的缆绳。
第二课:贪婪是最劣质的商业模式,成本是失去一切
尔朱仲远建立的“灭门致富”产业链,尔朱度律秉持的“聚敛无厌”人生哲学,看起来是快速积累财富的捷径。但这条捷径的终点,是人心丧尽、众叛亲离。他们把民众当韭菜,把部下当工具,最后自己成了历史的肥料。你捞的所有钱,是别人憎恶你的成本;你作的所有的恶,是未来清算你的利息。这笔账,最终是要连本带利偿还的。
第三课:内部信任是团队的氧气,缺氧必死
高欢的反间计之所以奏效,不是因为他的计策多高明,而是因为尔朱氏内部的信任已经稀薄到了零。他们以贪鄙之心互相揣测,以自己的小人之心度他人之腹,这个团队就失去了呼吸的氧气。尔朱氏不亡于韩陵山的刀兵,而亡于兄弟之间的猜忌。
第四课:历史从不缺少荒诞剧,因为人性总是重复犯错
阅读尔朱度律和尔朱仲远的故事,你很难保持严肃,他们的愚蠢和贪婪具有一种超越时代的喜剧效果。但笑过之后,你又会感到一种沉重的悲哀。因为这样的故事,在漫长的历史中一遍又一遍地上演。总有人坐上高位就自以为无所不能,总有人以为拳头硬就能搞定一切,总有人把老百姓当成任意宰割的鱼肉。历史是一面镜子,这面镜子里,我们常常看到相似的面孔,重复着相似的错误。
尔朱度律被斩首时,身边没有一个追随者。尔朱仲远容死江南时,身边也没有一个同乡人。他们生前攫取的一切,金山银海、良田美宅,都在他们死后瞬间换了主人。他们唯一留给历史的东西,是史册上两段丑陋的记录,和一个永恒的警示:权力如果不被德行驾驭,终将反噬自身;财富如果不经正道取之,不过是为他人暂存。
尾声:当豺狼退场之后
尔朱度律在洛阳闹市被斩首的时候,围观的百姓不知有多少。那些曾经被他搜刮得倾家荡产的人,或许会挤在人群中,看着那颗人头落地,然后默默转身离去。
尔朱仲远在江南客死他乡的时候,身边大概只有几个同样落魄的随从。他带去的金银珠宝,不知道最终便宜了谁。他抢来的美女妻妾,也不知道流落到了何方。
这两个人,曾经是北中国最令人恐惧的存在之一。他们的名字,一度能让小儿止啼。但历史的尘埃落定之后,他们留下的,只有史书上那几行记载其贪婪与暴虐的文字,以及后人读史时的一声叹息。
明代文学家杨慎在《临江仙》里写得好:“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尔朱度律和尔朱仲远当然算不上什么英雄,他们只是被浪花淘尽的泥沙。但那滚滚东逝的历史长河,确实把他们的故事冲刷了一千五百年,一直冲到了今天我们的面前。而青山依旧,夕阳依旧,人性中的贪婪与愚蠢,也似乎依旧在某个角落里重复着古老的剧本。
也许,这才是历史最令人警醒的地方。它从来不只是一堆枯燥的年号和人名,而是一面镜子,照见的,始终是我们自己。
当我们在轻松一笑之后,收起戏谑的心情,或许会忽然意识到:那面一千五百年前的镜子里,隐隐约约映出的,也有今天这个世界里某些似曾相识的影子。
这就够了。读史的意义,大概莫过于此。
仙乡樵主读史至此,有诗咏曰:
羯鼓穿云塞草昏,连枝相噬踞要津。
贪泉饮罢刀头蜜,骄气吹残日下轮。
未战韩陵旗半折,将刑洛市语空嗔。
只今蓬骨埋荒戟,夜壑长河走怨磷。
又:北魏末,尔朱荣殒,堂弟度律、仲远各据要津。度律镇洛,鄙朴其表而聚敛无厌;仲远专制东南,诬富夺产,百姓呼为豺狼。韩陵一役,廿万众土崩瓦解。度律被戮洛市,仲远南奔客死。余读史至此,感其贪暴致祸、兄弟离心,乃依白石道人自度曲《凄凉犯》,纪其败迹,寓史家斧钺,为后来者鉴。全词如下:
洛城古驿,惊尘起、昏鸦影涩残壁。
邙山柏老,晋阳霜白,恍闻笳笛。
韩陵败迹,剩衰草荒烟乱碛。
更酸风、翦渭水去,呜咽带锋镝。
谁念贪狼辈,铁券徒颁,戮身何剧。
金珠满箧,到头来、市朝刀戟。
一渡淮南,便输尽人间胆魄。
只今唯、断碑卧雨,与碎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