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宝出生之后,家里的热闹程度确实上了一个台阶。
半夜里的啼哭、白天的咿呀、尿布换下来时水盆里的哗啦声,以及凌安扬僵硬的抱着孩子哄睡时,日光从身上滑落的那一小片暖意。
凌远空每次下班回来,还没走到门口就能听到屋里的动静,有时候是凌小燕在逗孩子,有时候是凌安扬在笨手笨脚地换尿布,偶尔还能听到刘红梅低声哼着一首调子很旧的摇篮曲。
小宝晚上哭闹的次数不算多。
刘红梅孕期营养跟得上,坐月子的时候也是不缺,所以奶水足,孩子吃饱了就能安稳地睡上一段。
凌安扬起初还会半夜惊醒,后来慢慢习惯了,听到哭声翻个身又睡过去,像那阵哭声已经成了夜色的一部分,不需要他每次都被完全叫醒。
刘红梅的妈妈刘母在月子里搭了把手,每天天不亮就过来,等凌小燕下班后会接过孩子,她才回去。
凌远空有时在院子里听到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婴啼,会放缓脚步,等那阵声音落下去之后才推门进去,或者不等它完全落下去,只在门槛边站一会儿,等屋里那一小团被褥重新安静下来,才开始自己该做的事。
凌小妮的反应,从一开始的期待,变成了后来的观望,再变成最后的主动回避。
小宝刚被抱回家那天,凌小妮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床边,双手托腮,一动不动地看了好一会儿。“她好小,”她得出结论,“像一只老鼠。”
过了几天,她看凌小燕给小宝换尿布的时候,凑过去认真观察了一会儿,转身跑回自己房间,翻出那颗她一直没舍得吃的糖,剥开糖纸塞到小宝嘴边。
被刘红梅轻轻的笑着拦了下来,“多谢小姑姑了,不过她还没长牙呢,吃不了糖。”
凌小妮看着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个新来的成员暂时还无法和她共享她最宝贵的东西。
有一天傍晚,小宝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哭得格外响亮。
凌远空在院子里都能听见那阵哭声,持续了将近一刻钟都没有停。
凌小妮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另一颗糖,没有剥开,她看了一眼屋里,又低下头,像在认真思考什么。
“怎么了?”凌远空看她这副“深沉”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凌小妮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小声嘀咕了一句,“她真难哄,哭的好大声。”
然后她好奇的问道,“爸爸,他以后长大了会说话吗?”
“会。”
“那他会喊我姑姑吗?”
“会。”
“那我等他喊我姑姑的时候,再把糖给他。”
“好。”凌远空摸了摸她的头,最近家里多了个小孩,大家是有些忽略了她,但她还是很乖,还想着帮着哄,连最爱的糖都愿意拿出来了。
日子在这种细微而持续的声响中继续向前流淌。
小宝一天天长开,脸上的褶皱慢慢舒展开,眉眼之间隐约能看到凌安扬的影子,偶尔笑一下,嘴角的弧度又带着几分刘红梅的味道。
凌小燕下班回来之后会先洗手,再去抱一会儿小宝,让她换一个方向看看天花板。
凌安扬抱孩子的姿势比刚开始熟练了一些,但偶尔还是会手忙脚乱。
凌远空也喜欢每天下班了,逗弄一下小宝,当然,前提是她乖巧的时候,要是哭的时候,凌远空可一点都不会沾手。
毕竟他只是小宝的爷爷,平时出点钱就够了。
刘红梅跟凌安扬也没意见,毕竟凌远空是真的给钱,给小宝也是买了许多东西的,他们感激都来不及,他们也是才知道,养一个孩子,要想养的精细,是真的很花钱。
当然,他们要是想要学一下其他人那样,随便养养,饿不死那种的话,就不怎么花钱了。
但小宝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还那么可爱,他们爱的不行,当然不愿意随便养了。
只说一样,衣服跟尿布,很多孩子都是用旧的,不知道是被多少人用过的,补丁是打了一个又一个。
但小宝的小衣服,还有尿布,都是用新的棉布做的,干净又卫生,而且还是有好几套,随着小宝长大,也是穿的新的。
可以说小宝出生,别的不说,只说衣服跟尿布,知道的人都说太过溺爱了。
而这些衣服的布料怎么来的呢,是凌远空赞助的。
当然了,每次给小宝的,也不会缺了凌小妮的,弄的凌小燕就会吐槽,果然大了没有小的吃香。
凌远空当时正在院子里收衣服,闻言头也没回,“你要是想穿新衣服,也可以找我赞助。不过得先考个电工证回来。”
凌小燕瞬间就蔫了,她学习是好,但也有些偏科,对电工那些知识,她是真的不感冒,当初那么用功,也只是想要多一条路,但现在她都有工作了,谁还跟电工死磕啊。
凌小燕之后低头继续洗小宝的小衣服,装作没听到这句话。
凌安扬不想洗尿布,但也不可能让他闲着,所以他去做饭了,至少做饭是在屋里,洗尿布被邻居看到了,传出去有损他作为男人的尊严。
“凌工,有你的信。”邮递员在门口停下,门开着,正好都不用下车了,直接就喊了一声。
“来了,多谢。”凌远空转身就出去接了信件。
“爸,是谁写来的?爷奶吗?”凌小燕好奇的问了一句。
“不是。”凌远空回应一句,然后就回房去看信了。
又是秦玉兰写来的,凌远空有些好奇,她写信来做什么。
信的开头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话锋一转,提起了以前的事,说陈乐有时候会问起凌叔最近好不好,说陈铭偶尔会提起在凌家住的那些日子,说她自己有时候想起从前,觉得日子过得太快。
凌远空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的确没提到还钱的事情,莫非是忘了不成?
不过这次也不是借钱。
整一封信,看着就有些莫名其妙的,凌远空把信放进抽屉,和之前那封信放在一起,然后合上抽屉。
这一次,他不打算回信了。
在这个年代,男女之间的书信往来容易惹人闲话,尤其是他们还是前夫前妻的关系,他没有必要为了几句回忆去冒这个险,也无意让那些过去的事重新翻到台面上来。
小妮也很久没有问起过妈妈,她每天忙着逗小宝,忙着适应“姑姑”这个身份,忙着跟巷子里的小伙伴们玩耍,每天累的早早就睡觉,第二天又精神满满的去育红园。
秦玉兰这个名字在家里已经很久没有被提起了。
凌远空也没有提回市里的事,云县这边日子安稳,工作顺当,孩子们都在身边,他没有回去的打算。
偶尔凌小燕会提起总厂那边的消息,说谁调回去了,谁又调过来了。
不过这些跟他们都没什么关系。
倒是王建彬,因为家里有事,最近都在活动找关系,想要调回去。
电工组的办公室里,几个师傅正围着炉子烤火,冬天的凉意已经渗进屋里来了,窗户关了大半,只留一条缝透气。
“老王,你那个调动的事,有消息了没有?”
王建彬把搪瓷缸放到桌上,“还在等信,总厂那边说要看名额,我也托了几个熟人,但这种事急不来。”
偏头看了一眼凌远空,“老凌,你在这边这么久,就没想过调回去?以你的级别和技术,应该不难。”
“这边挺好的,暂时没有回去的打算。”凌远空笑着说道,“再说了,我要是也调回去,你想回去就更难了。”
分厂这边的电工组,级别高的就他跟王建彬,他们要是都走了,电工组就有些名不副实了。
“哈哈,也是。”王建彬得到想要的信息,忍不住笑了,事实就是这样,凌远空不回去,有他在这边撑着,总厂那边就会考虑让他回去。
过了一阵子,王建彬不知道找了谁,终于能回市里了,离开前,他们还特意的吃了个饭。
又少了一个老伙计,凌远空的生活倒是没多少改变,准备过年了,凌远空他们打算过年的时候,一家子都回老家过年。
说起来,刘红梅跟凌安扬结婚这么久,都还没回去过老家呢,第一年的时候因为怀孕,不好奔波,所以她跟凌安扬没有回去,凌远空带着凌小燕跟凌小妮回去的。
但今年,可以带上小宝一起了。
年味已经越来越浓了,巷子里的风也变得不一样了,尤其是小孩子们,最期待过年了,过年就有肉吃了。
凌远空也从厂里领回了年货和补助,和往年一样,吃的用的,就放家里,让凌小燕跟刘红梅安排,他不管这些杂事。
加上凌安扬跟凌小燕的两份,东西很多。
“爸,我们今年什么时候回老家?”凌小燕问道,她好提前收拾。
“二十八走,先回市里住一晚,二十九再坐车回去。”凌远空想了一下,“今年带小宝一起回去,你爷奶他们还没见过她。”
凌小燕点了点头,已经在心里想着这几天的行程安排了。
出发那天早上,一家人天没亮就起来了。
到市里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凌远空带着一家人从车站走回家属楼,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楼里的邻居们已经放假了,有的还在忙着采购年货。
他们回到家属区的时候,邻居们看到他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他身后抱着孩子的刘红梅身上。
“老凌回来了?这是你儿媳妇吧?孩子都这么大了,真快。”周婶笑着打招呼。
凌安扬站在刘红梅旁边,听到这话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像是那句话说到了他心坎上。
他侧过头看了刘红梅一眼,嘴角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声音也提了几分,“这是我媳妇,刘红梅,孩子刚满半岁。”
刘红梅抱着小宝,微微点头叫了一声“婶子”。
在凌安扬的介绍下,一个一个的喊着碰到的邻居们,比平时多花了好几分钟才上楼。
凌安扬一路上都很得意,刘红梅看着,偏过头,语气不急不慢,“还挺得意?”
“那当然,我这条件放在这,十里八乡都难找第二个——”
凌安扬正要接着说下去,刘红梅已经腾出一只手,在他后背轻轻拍了两下,不重,但眼神已经足够让他把剩下的话自己咽回去,换了个更收敛的弧度,“我就是说……家里热闹,挺好。”
凌小燕走在后面,看到这一幕,嘴角无声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低下头像是什么也没看到。
凌远空走在最前面,在自家门口停下来,掏出钥匙开了门。
凌小燕进门就开始忙活,家里久不住人,别的不说,就说灰尘就很多。
“你抱着孩子,我先收拾房间。”刘红梅看了一眼房间,有些脏也有些乱,把小宝给了凌安扬,就进去收拾了。
凌远空也回房收拾自己的房间,反正也就住一个晚上,简单收拾一下能住就好。
也就是现在不流行找保姆,也没有钟点工,要不然也不至于这样。
收拾好了,凌小燕煮了一锅粥,炒了两盘青菜,午饭就这么简单的解决了。
至于晚饭,凌小燕去跟邻居们换了一些调料回来,做的就丰富多了,有肉有菜还有汤。
吃好饭之后,也不用凌远空收拾,他就想着下楼去跟邻居们好好聊聊天了,毕竟他在云县那么久,正好可以打听打听总厂这边发生的事情,尤其是人事方面的改变。
“小妮,你要不要跟爸爸出去玩?”凌远空看了一眼无聊的小妮,想着把她带出去,省的凌小燕收拾家务还要看着她。
“爸爸,等我。”凌小妮立刻就跑来了,也就是感觉家里陌生了,要不然她早就跑出去了。
刚打开门,就看到两个公安,正准备敲门,边上还有邻居带路,各种好奇的看着。
“同志你好,请问你是凌远空同志吗?”走在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戴着帽子,语气沉稳,目光在凌远空脸上停了一下。
凌远空点头,“我就是。”
“我们是市公安局的。”他出示了一下证件,又收回去,“有点情况想跟你了解一下。方便进去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