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了以后，刘德信一个人留在院长室。
夜里，窗户开着，海风带着潮意灌进来。
维多利亚港里泊着两艘灰色的军舰，舰尾挂着星条旗，探照灯的光柱在海面上来回扫。
湾仔那边亮着一片霓虹，有休假的米国水兵三三两两勾着肩，嗓门很大，隔着一道坡都隐约听得见。
桌上只摊着一张旧货单，是公司账里带来的，日文印章盖得端端正正，是田中工厂的。
他的手指在单子角上点了点。
横须贺，佐世保，板付。
这几个名字，他不是头一回琢磨。
早年倒腾米军剩余物资，他就知道这几处基地。
不过那时候整个南洋地区的剩余物资量多得很，基本又没什么风险，用不着往基地里伸手。
他就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只在南洋一带转悠。
后来去过小日子两回，也在基地外头远远看过。
当时精力没放在那边，动的是几家生产的工厂和美军的地下黑市，顺带刮了横须贺外围几个仓库。
搞完了事儿，岛内就戒了严，田中那边的合作也暂时停了。
后来在半岛，他又听过那几个港口开出的船，一船一船往釜山、仁川运货。
空间里的存货这两年耗得差不多了，国内自产压力大，对面更加猛烈的反扑，带来的消耗还在往上涨。
开源节流，节流向来做的不错，那就要好好研究下开源了。
山不来就我，那我就去就山。
刘德信把旧货单推到一边，这事不急，先看四九城怎么说。
窗外的探照灯光柱扫过海面，一下，又一下。
第二天一早，陈平安捏着一封信，从前堂进了后间。
信封白底红边，上头用毛笔写着几个汉字。
“信哥，一早送到铺子的。东京一家商会的驻港办事处派来的人，说是田中先生托他们转的。”
刘德信接过来，拆开信封，里面还很讲究，是毛笔写的，一手工整的汉字：
“王先生台鉴：久疏问候。贵我两家往来旧约，甚愿继续。唯时局多变，书函往来，多有不便。敬请拨冗来东京一叙，当面细谈。田中谨上。”
看来田中那边儿对贸易的态度还挺急切的，粮食的诱惑不小啊。
只要跑一趟，相信结果应该不错。
“一起传回去吧，看看上级什么意思。”他把信纸折起来放回去，转头跟陈平安说道。
“好的。”
来港岛之前，他倒是打算亲自过去谈谈，李部长那边儿也有这个意思。
不过现在牵扯到了好几条情报线，还是请示一下比较好。
问题不大，现在可以开始准备出行的东西的了。
……
十一月八日下午，前门外，陈家布庄。
铺子里客人不多，伙计在门口顶着风挂新到的料子。
田丹一个人，手里翻着一块蓝底碎花的细布，翻了好几遍。
“哟，田同志，稀客。”陈雪茹从里头迎出来，旗袍外头罩着件呢子短褂，“给七斤挑料子？”
“天冷了，该做棉袄了。”田丹把布放下，“这块软和。雪茹同志，后头方便说话吗？”
陈雪茹笑容没变，眼神动了一下，朝伙计吩咐：“去门口看着，有客人喊我。”
里间不大，一张小方桌，两盏茶。
门一掩，外头的声音就小多了。
“有桩事，需要您帮忙圆一下。”田丹端起茶，没喝，“过几天，也许有位南边来的生意人上门，姓周，圆脸，报‘寰宇’的字号来谈生意。”
陈雪茹的手顿了一下：“寰宇……？”
“对，我先生，你刘大哥的，在那边他姓王。”田丹简单介绍了几句。
“你就当认识的是这位王老板，做过生意，关系不错，委托她打听绸缎棉布和生丝的生意，别的不知道。周老板问什么，知道多少说多少，我告诉你大概怎么应对……”
“这我懂。”陈雪茹想了想，“他要是问我，王老板往后还来不来？”
“来不来，你说不准。他的事，你从来不多问。”
“成。”
田丹放下茶盏，声音放轻：铺子对面茶摊上，这几天会有两个人坐着，那是我们的人，盯着对方，也是保护你。你不用理会，只管做生意。”
“要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就给我打个电话，号码我说一遍，你记在心里。”
她说了一串数字，陈雪茹跟着默了一遍，点点头。
屋里静了一会儿。陈雪茹的手指在盏沿上绕了一圈，忽然笑了：“上回在羊城，多亏了刘大哥解围……”
“那是他该做的，组织中出来败类，就该出手。”
“我知道。”陈雪茹抬眼，“早先我就觉着，他不光是市局的。哪有隔三差五往南边跑的。”
“我什么也没说。”
陈雪茹笑得眼角弯起来，“我也什么都没听见，我就是个卖布的。”
田丹看着她，也笑了。
出门的时候，陈雪茹亲自送到门口，把那块碎花布包得整整齐齐，又顺手添了一块布头：“给七斤缝个小帽，我送的。”
“那我替七斤谢了。”
“您回去告诉刘大哥，让他放心。”
“嗯，我也相信你。”
……
十一月十七日，周一。
天擦黑起了风，夜里下起小雨。
仁德医院顶楼院长室里，窗帘拉了一半，雨丝斜着扫过玻璃，维多利亚港一片灰蒙蒙。
桌上放着一只茶壶，谁也没碰。
四九城定的日子就是今夜，内地动手的同一夜，港岛也可以动手抓人了。
陈平安上午来过一趟，通报了最新的情况。
账房每晚八点收铺，在文咸街东口那家面档吃一碗云吞面，吃完沿着骑楼往西走。
二掌柜住西营盘，走的是荷李活道那条石阶……
这几处都有人。
今夜是大哥的行动，刘德信没有插手，只陪着等。
九点五十分，护士长敲门进来：“院长，车备好了。”
“后院的灯关了？”
“关了。”
“辛苦了，那去休息吧。”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十点二十，楼下响起救护车的铃声，叮叮两下就停了，车拐进后院，轮胎碾过积水。
刘德信站到窗边，窗口看得见后院一角，雨幕里几副担架从车里抬下来，盖着白布，护工的脚步又快又稳，一副接一副进了门。
刘德仁走到窗前，和弟弟并排站着，过了一会儿，低声说：“人都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