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信吃得很快,又很认真,连碗底的粥都用馒头抹干净了。
王玉英和田丹婆媳俩坐在他对面,不动筷子,看着他吃。
“吃好了我收拾下改走了。”他放下筷子，轻声说道。
“其他的就不说了，一切都要小心。”王玉英又叮嘱了一句，收拾着碗筷去厨房了。
田丹站起身,把行李箱递到他手里,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大衣口袋。
“什么东西?”
“七斤的小布老虎。”
田丹轻笑着说道,“他有两只,睡觉老抱着那只大的,这只小的扔在炕角,我拿出来了。针脚粗,是我头一回做的,你别嫌弃。想他了,就摸一摸。”
刘德信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团软乎乎的布。
针脚确实粗得很,老虎的眼睛是两粒黑扣子,有一只缝歪了。
“挺好的，看来你还挺有天赋的。”刘德信笑着抱了媳妇儿一下夸奖道。
“就你会说话。”
天刚蒙蒙亮亮,胡同里还有些黑洞洞的。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四下的院子也逐渐开始上灯了。
冷风灌进领口,带着一股霜气,刘德信把大衣拉紧了，挥手告别。
身后的院门没有关,田丹披着那件旧棉袄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走到胡同口,拐了弯,看不见了。
前门车站的候车大厅里已经有人等着了,背铺盖卷的、拎藤筐的、抱孩子的,挤成一团。
地上留着湿漉漉的脚印,空气里混着汗味、烟味和煤烟味。
站台上蒸汽缭绕,一列客车停在轨道上,车头烟囱里的烟直往上冒。
检票口的铁栅栏边,一个工作人员扯着嗓子喊:“开往江城的旅客,到二号站台上车了!”
刘德信拎着行李箱,随着人流往前走。
上了车,他在靠窗的位子坐下,把行李箱放到架子上。
对面先挤上来的年轻人已经靠着椅背打起盹来。
他把手伸进大衣口袋,隔着布摸了摸那只小老虎。
窗外,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汽笛一声长鸣,车身轻轻震了一下,缓缓动了起来,站台、人群、灯光,一点一点往后退去。
车轮碾过铁轨,“哐当、哐当”,节奏渐渐稳了。
这一趟,头一程是江城。
到了那儿还得坐轮渡过江,换车再往南,才是羊城。
火车出了四九城,过了丰台,天才大亮起来。
窗外是华北平原收完秋的样子,玉米秸子一垛一垛立在地头。
场院上还有人在扬谷子,风一吹,金黄的糠皮飘出老远。
车窗关不严,缝里灌进来的风带着一股霜后的凉气。
车厢里烟味、汗味、咸菜味混在一起,过道里堆着铺盖卷和藤筐,有人把鞋脱了,又给这节车厢增加了点儿味道……
车过范阳,刘德信对面那个抱藤筐的老农模样的乘客提着东西下了车。
斜对过儿一位戴礼帽的中年人顺势挪过来,在空位上坐下。
这人圆脸,手里盘着一个手串儿,珠子磨得油亮,坐稳了还下意识拨了两下。
车过保州的时候,他把帽檐往上推了推,冲刘德信一笑:“老弟这是往南边去?”
“羊城。帮人跑腿儿做点儿买卖。”
“巧了,我也往羊城,再往南,过去港岛。”那人伸出手,“姓周,跑南北货的,十几年了。”
“姓王,做杂货生意，这次帮人看绸缎生丝的。”刘德信和他握了握手,对方掌心有一层磨出来的薄茧。
“绸缎生丝啊。”老周咂了咂嘴,“这行当,如今可不好做。”
“怎么讲?”
“您还不知道?”
老周把手串儿套在手腕儿上,压低了嗓门。
“自打禁运这个事一出来,港岛那边的行情就拧巴了。头两年,生丝、绸缎往外走,价钱不赖。现在洋人管得紧,出口要报,进口也要报,保险费涨了三成,运费涨了两成。”
他手指比划了几下,“货压在栈里,一压就是俩月,利息都吃光了。”
刘德信点点头:“药材、土产呢?”
“药材还成,几味大宗的药,港岛的药行盼着呢。土产干货也走得动,就是得多绕几道手,换个名目。”
老周冲他挤了挤眼,“这个您比我懂。”
“懂一点。”刘德信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烟,先递了一支过去,又随口问,“那边的找换行情呢?近来波动大不大?”
“大。”老周接过烟,凑着他划着的洋火点上,来了精神。
“港币对人民币,黑市比官价高出一截,找换铺子生意旺得很。可您也得留神,近来冒出来的小铺子,有的是正经生意,有的就不好说,谁家的钱,来路都不一样。”
刘德信没接话,自己也点了支烟,烟头一明一灭。
过道里乘务员拎着大铜壶挤过去,喊着“让让,小心烫着”,老周侧了侧身,话头却没断。
从保州到石门这一路,刘德信听了一脑子行情。
哪家货栈的栈租涨了,哪条街的铺面空了,哪种货在九龙码头压着出不去。
老周说得唾沫横飞,他偶尔插一句,问的都是行里人才问的话,对方倒是都能答上来。
到了石门,老周下去买了两只烧鸡,硬要分他半只。
刘德信推不过,接了,又趁停车的工夫下去,在站台上买了几斤驴肉,回来塞给老周一块儿。
老周撕着鸡腿,吃得满嘴油。
刘德信一边吃着,眼睛望着窗外一排排掠过的电线杆,心里开始琢磨老周那两句话。
栈里压货的是哪几家。
“小铺子来路不一样”，又是怎么个不一样，都涉及到了谁。
夜里过南郑,乘警提着马灯一节车厢一节车厢查证件。
刘德信把介绍信和路条递过去,乘警对着灯光翻了一遍,又看了看人,在路条上用铅笔划了个小钩,还给他。
乘警念了一下,“四九城的?”
“对,往羊城谈笔生意。”
“路上当心,夜里别开窗。”
“好，谢谢。”
乘警转向对面。
老周像是被人从梦里拽出来，嘟囔着摸出个小本子，乘警只扫了一眼就还了回去。
乘警提着灯走远，马灯的光一晃一晃，照得过道两边的人脸忽明忽暗。
老周把礼帽往脸上一盖，往椅背里一缩，不多会儿就又打起了呼噜。
刘德信靠着椅背闭上眼，听着车轮碾过接缝，一声一声。
那呼噜声儿匀是匀，可乘警问话那会儿，好像是停过一阵儿。
也许是他听岔了。
第二天下午，火车到了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