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龚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华联上下原本对国府抱有相当好感的人,这几年都失望了。”
“我们知道他们贪腐,可没有想到会贪腐到如此地步,援助的粮食被他们控制,然后高价卖给老百姓。”
“要知道,经历十年战乱的国内老百姓,哪里还有剩余的价值值得他们去盘剥?”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宋天:
“这是上个月河南的灾情报告,一九四二年到四三年,河南大饥荒,饿死三百万人。”
“三百万人,老宋。这还是他们自己统计的,天知道数据死亡多少,而国府在河南囤积的我们援助的粮食,足够养活这三百万人整整二十年,他们在干什么?他们在等粮价涨得更高。”
“如今有了我们的援助,你知道吗?还死了一百多万,一百多万啊!这些是人,是活生生的人,是我们自己的同胞!”
宋天接过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看,报告里的数字冷冰冰的,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人命。
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情绪,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到脚底。
说实话他知道国府贪腐严重,可华联前后援助了近四千多万多吨粮食,这些老百姓如今依旧吃不饱。
“工农党那边呢?”宋天问。
“工农党在华北推行土地改革,”龚峰说,“把地主的土地分给农民,然后组织农民搞生产、搞运输、搞民兵。”
“他们的后勤补给主要靠老百姓——不是靠强征,是靠一种……我说不清楚,也许是信仰,也许是一种新的社会契约。”
“老百姓愿意把最后一袋粮食送给他们,愿意把最后一个儿子送上前线。”
龚峰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我们援助工农党的物资,他们用得比国府高效得多,每一支枪、每一发子弹、每一粒药片,都用在刀刃上。”
“他们的干部和士兵吃一样的饭、穿一样的衣、住一样的房,这在国府是不可想象的。”
宋天闭上眼睛,他想起了一句古话:得民心者得天下。
做为后世人,他一开始觉得这句话太抽象,太理想化,现在他明白了,它一点都不抽象。
得民心,就是让老百姓吃饱饭,让老百姓觉得这个政权值得信赖,让老百姓愿意为这个政权去战斗、去牺牲。
而失民心,就是把老百姓的口粮拿去囤积居奇,把老百姓的血汗拿去挥霍享乐,把老百姓的希望一点一点碾碎。
“老宋,”龚峰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宋天。
“我们要做好准备,国府的崩溃可能比我们预想的更快,华北丢了,江淮也保不住,接下来就是华中、华南。”
“工农党的军队现在士气正盛,而国府的军队,除了少数精锐部队——基本上已经失去了战斗力,不是因为他们不会打仗,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为谁而战。”
宋天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舷窗外渐渐清晰的东南亚海岸线上。
新加坡就在前方,那座华联的心脏城市在暮色中闪烁着温暖的灯光。
“我知道,”宋天说。
“所以我们要加快速度,南太平洋的战役结束了,接下来我们要把更多的精力转向国内。”
“不是军事干预——是另一种方式,经济援助、物资支持、医疗救助。不管谁赢谁输,老百姓是无辜的。”
“那些在战火中流离失所的人,那些在饥荒中挣扎求生的人,那些在炮火中失去父母的孩子,他们需要我们。”
龚峰点了点头。
他知道宋天说的是对的,但在内心深处,他也知道,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华联内部对于如何应对国内的内战,存在着深刻的分歧,有些人主张全力支持工农党,因为工农党更有效率、更有组织、更得民心。
有些人主张保持中立,两边都不帮,专注发展自己的势力范围,还有些人,虽然很少公开表达,认为国府虽然腐朽,但至少是国际社会承认的合法政府,支持国府可以避免更大的动荡。
这些分歧,将在未来的几个月里变得更加尖锐。
一九四五年三月二十七日,华联首都新加坡。
当宋天和龚峰的飞机降落在樟宜机场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但机场的停机坪上依然灯火通明,迎接的人群排成了长队,华联的军政要员、南洋各国的代表、媒体记者,还有一大群自发前来欢迎的市民。
宋天走下舷梯时,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下,他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更没想到,这些人脸上洋溢着的不是胜利的狂喜,而是一种更沉静、更深沉的东西。
也许是自豪,也许是信心,也许只是一种“我们做到了”的踏实感。
华联内阁经委会主任陈嘉庚站在最前面,身后是不是啊华联政府的成员。
这位七十三岁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脸上的皱纹像南洋的老树皮一样深刻,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星。
“宋将军,”陈嘉庚走上前,握住宋天的手,“辛苦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宋天感到一阵暖意。
他知道陈嘉庚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情感的人,这位南洋华侨领袖一生克勤克俭,把大部分家产都捐给了教育事业和抗战事业。
他的“辛苦”二字,比任何长篇大论的颂扬都更有分量。
“今天你先休息,你已经在南太平洋连续指挥了三个月,瘦了至少十斤,你的夫人和孩子都在等你。”
宋天这才注意到,人群中站着他的妻子徐欣若和一岁多的儿子宋明远。
小家伙被妻子抱着手里举着一面小小的华联国旗,正使劲朝这边挥手。
他笑了,那是三个月以来,他第一次真正地、发自内心地笑。
回程的车上,宋明远坐在父亲的膝盖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爸爸,你是不是打了好多坏蛋?”
“嗯,打了好多。”
“那你会不会像隔壁阿强的爸爸一样,再也不回来了?”
宋天愣了一下,他看了看妻子,徐欣若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说话。
“不会的,”宋天把儿子抱紧了一些,“爸爸一定会回来,不管去哪里,都会回来。”
车子驶过新加坡河畔的繁华街道,霓虹灯在夜雨中闪烁,咖啡馆和餐馆里坐满了人,戏院门口排着长队,报摊上摆着各种语言的报纸。
英文的《海峡时报》、中文的《南洋商报》、马来文的《每日新报》,如果不是远处偶尔传来的军车引擎声,你很难相信现在正处于战争时期。
宋天望着窗外的街景,看着街道上那些川流不息的人群,看着那些行人脸上的笑容,他觉得自己的心好受了不少。
特别是这一次所罗门群岛战役伤亡如此巨大,这让他有一些不敢去面对那些死去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