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四月十七日,华盛顿特区迎来入冬以来第一场寒雨。
宾夕法尼亚大道1600号,白宫内阁会议室里,空气沉闷得像一口即将炸膛的炮管。
长桌上摊开的巨幅地图被红蓝两色箭头切割得支离破碎——红色代表华联国防军的推进路线,蓝色则是盟军节节败退的标记。
从南太平洋的所罗门群岛到中东的波斯湾,蓝色箭头像被暴风雨摧折的麦穗,东倒西歪。
美利坚合众国第三十二任总统哈里·S·杜鲁门坐在长桌顶端,左手边摞着三份刚送来的绝密电报,右手边是一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
他的眼镜片反射着头顶水晶吊灯破碎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但坐在他两侧的将军们都注意到一个细节——总统攥着钢笔的指节泛白,笔尖已经在面前的便签纸上戳出一个小洞。
“……总统先生,瓜岛完了。”
发言的是海军作战部长欧内斯特·金上将。
这位以脾气暴躁着称的老将此刻声音沙哑,像是用砂纸磨过。
他用一根细长的指挥棒点在所罗门群岛最南端的瓜达尔卡纳尔岛上,那里原本标注着“美军控制”的蓝色方块,已被红笔彻底涂改。
“亨德森机场在十七个小时前失守,陆战一师残部约两千三百人撤往佛罗里达岛,但华联南洋舰队的登陆舰已经在他们身后展开。”
“师长范德格里夫特少将发来最后一份电报,原文是——”
金上将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一字一句念道,
“‘我们将战斗到最后一人,但请告诉海军,我们确实等来了他们许诺的第二波补给,只不过那上面飘扬的是射日旗。’”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窗外雨点敲击玻璃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金上将放下电报,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所有人都明白,瓜岛的失守意味着整个所罗门群岛链的防御体系彻底崩塌。
从一九四二年八月美军登陆瓜岛开始,盟军在这片血腥的群岛上投入了超过六万兵力,付出两万余人伤亡的代价,才从日本人手中夺取了这片南太平洋的战略支点。
而如今,这一切在短短一年又三个月内易手。
“所罗门群岛的丢失,是南太平洋攻略的彻底失败。”
金上将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兵特有的、克制到近乎残忍的平静。
“美利坚合太众国将彻底丧失南太平洋的控制权。目前我们在该区域唯一还在的支撑点只剩新西兰。”
“但根据最新情报,华联南洋舰队第一机动打击群已经分出至少一个特遣舰队向新西兰方向运动。”
“驻防新西兰的兵力——我提醒诸位——不到三万人。”
陆军参谋长乔治·马歇尔将军坐在杜鲁门右侧,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反复摩挲着面前一份关于波斯战场的长篇报告。
这位以缜密和冷静着称的五星上将此刻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对于所罗门群岛的失败,”马歇尔终于开口,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说实话,整个军政高层都有了一些心理准备。珊瑚海海战的失败,太平洋舰队主力的被迫撤离,都已经预示着战败的到来。”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只不过当时还心存侥幸。希望如同四二年日本人在瓜岛那般,发生奇迹,结果….”
“结果华联不是日本人。”
杜鲁门接过了话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他们的后勤远比日本人靠谱,他们的士兵装备更精良,补给更充足,空中支援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从未中断。而我们的小伙子……”
总统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将军。
那张密苏里人特有的、棱角分明的脸上,有一种被现实反复捶打后留下的坚毅。
“我们的小伙子们其实打得不赖,我在战报里看到过一份陆战一师的作战报告——在维拉拉维拉岛,一个排的美军依托三挺勃朗宁机枪,阻挡了华联一个营长达十一个小时。”
“十一个小时,先生们,直到他们的弹药耗尽,直到华联的迫击炮把阵地翻了个遍。”
杜鲁门的声音微微发颤,但他很快控制住了。
“可面对空、地、海全面占据优势的华联国防军,失败只是时间问题。”
“特别是整个澳大利亚被华联控制之后——澳大利亚是我们的后勤基地、中转站、跳板。”
“丢了澳大利亚,所罗门群岛就是一座孤悬海外的死地,我们在这个方向上投入的每一分资源,从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他说完这番话,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
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吞下了一把碎玻璃。
然而,真正让这间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感到脊背发凉的,不是所罗门群岛的失守。
南太平洋的败局早在珊瑚海海战之后就已注定,华盛顿的决策者们有足够的时间来做心理建设,真正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波斯的变故。
马歇尔将军将那份波斯战场的报告推到杜鲁门面前,手指点在一段用红笔标注的文字上。
“联军在波斯遭到了巨大的挫折。古德里安的装甲部队已经越过了加拉河。”
马歇尔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钉子,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到底发生了什么?”马歇尔的音量骤然拔高,这位素来沉稳的五星上将罕见地显露出恼羞成怒的神色。
“我们在波斯的军力超过三十万!之前说到的华联海军的威胁并没有发生。”
“他们的印度洋舰队主力确实还在印度斯坦与巴基斯坦沿海,并没有进入波斯湾,为什么陆军依旧遭遇如此惨败?”
他转向情报部门负责人,眼神凌厉得像一把手术刀:“到底发生了什么?亚历山大究竟是如何指挥的这一场战役?”
“马歇尔将军,”一个带着英式口音的声音插了进来,但很快被另一个更尖锐的美式口音压了下去。
“这个该死的英国佬!”
说话的是约瑟夫·史迪威将军。
这位有着“醋性子乔”绰号的将领在印缅地区遭受巨大失败后,被军方冷处理了近一年,如今因为波斯战局的恶化而被重新启用。
他的复出本身就是一种信号——美国军方已经对英国盟友的指挥能力丧失了最后一点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