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好怎么忽悠的林亦秀放下茶盏,目光沉定下来,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者点拨后辈的从容:“玄静徒孙,你应该知道那戮血冥族,本体是何物了?”
林玄静闻言立刻坐直身子,脊背挺得笔直:“回禀老祖,徒孙知道那戮血冥族的本体乃是蝗虫。徒孙曾亲眼见过魏羡施展蝗变之术,万千蝗虫铺天盖地,那种气息与寻常妖兽截然不同,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阴戾腥气。”
“既然戮血冥族的本体是蝗虫,那蝗虫繁衍滋生,最需要的是什么?”
说到此处,他抬眼看向林玄静,林玄静心神一颤,脑海之中瞬间闪过那漫天洒落的猩红血雨,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像是一条冰冷的蛇沿着脊柱缓缓爬行。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已然猜到几分可怖的真相,声音也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是水?!难道这血雨……”
林亦秀缓缓点头:“你所想不差。这场席卷中州的红雨,恐怕根本不是什么给修士赐下机缘的异象,而是戮血冥族撒向中州大地的种子。那些血雨里带着的东西,远比灵力更值得警惕。”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石案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那漫天血雨坠落入土,雨水滋养大地,无数潜藏的蝗卵,便借着红雨的血气与天地灵气悄悄孵化。”
“表面上,中州修士沐浴血雨,修为得以突破,人人皆以为是天降机缘,可实际上,整片中州的土地,都在替戮血冥族孕育祸根。每处血雨落下的地方,都有可能是戮血冥族的据点。”
听到这话,林玄静只觉得心口一沉,一股彻骨寒意漫遍全身,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
他先前只看见修士借红雨突破修为,只提防冥殿借异象壮大麾下人手,却万万没有往这一层去想。
他想起那些在红雨中欣喜若狂的散修,想起那些因为突破境界而感激冥殿的宗门弟子,想起灵瑶所说的那些‘天降甘霖’‘冥殿恩赐’的传言,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老祖……若是如此,假以时日,中州岂不是会生出铺天盖地的蝗潮?到时候整个中州,都会沦为戮血冥族的温床?!”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林亦秀端起茶杯,却没有饮下,手指扣在杯沿上,眸色沉沉如深潭。
“不错。”
“血雨给修士的修为增益,不过是诱饵。先给你一颗糖,让你尝到甜头,让你放下戒备,让你觉得这雨是好事。迷惑天下修士,让众人不去深究这场雨的凶险。等到中州地底的蝗卵尽数孵化,等到那些被血雨提升了修为的修士们发现自己的力量已经和冥殿产生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便是浩劫降临之时。”
林亦秀的声音在浮生小筑的院中落下,像是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圈荡开。
玉壶中的茶水已经凉了,但那股茶香还在空气中若隐若现,混着老桃树的草木气息,形成一种奇特的安静氛围。
林玄静坐在石凳上,双手紧握着膝盖,消化着方才那番话中蕴含的沉重信息。
“老祖,那我们该怎么做?”
他抬起头,身为道剑宗的当代宗主,他深知中州浩劫若是真的来临,道剑宗绝不能袖手旁观,更不能坐以待毙。
林亦秀放下茶盏,杯底与石案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林玄静脸上:“中州的修士已经得到了利益,现在说什么他们也不会听!”
“那些借红雨突破境界的人,此刻正沉浸在修为暴涨的狂喜之中,如同捡了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你告诉他这馅饼有毒,他非但不信,还会觉得你在嫉妒他。人心如此,强扭不得。”
他顿了顿,手指在石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如今我们只能静观其变,不过,从常山与齐硕元的交手情况,连同他透露出的种种消息来判断,天玄界的结界尚在,即便他们是仙帝,也受此桎梏。”
“苍梧之渊的外围结界虽然破了,但那道真正封锁两界通道的核心封印还在,那是道剑宗开派老祖亲手设下的,戮血冥族纵有滔天手段,想要完全破开也非一朝一夕之功。眼下冥殿的整体实力,尚且还没有到无可抵挡的地步。”
“所以现在的局面,我们还有时间,还有空间。不算宽裕,但足够做很多事。关键看怎么用。”
林玄静微微一怔,目光闪动:“老祖,您的意思是……“
林亦秀抬眼,目光如刀,锋利而精准:“眼下最要紧的头等大事,便是全力拔高道剑宗与大秦帝国的整体实力。中州已经沦陷了,戮血冥族的种子正在那片土地上生根发芽,等到蝗潮破土之时,中州便是一盘死棋,救不回来的。”
“可凤梧州不同——方才你也说了,凤梧州并未降下那诡异血雨。那凤梧州便是一块净土,不受戮血冥族的种子浸染,人心尚且安稳。如今我道剑宗积蓄已然充足,时机已经成熟。等下你离开之后让赢襄传令,尽数拿下凤梧州。”
“我要整个凤梧州,归入大秦帝国的掌控之中。一寸土地都不许漏下。”
林玄静心中豁然,仿佛一道光骤然照亮了混沌的思绪。
他瞬间便想通了老祖的盘算。凤梧州没有红雨灾厄,不受冥殿的种子侵蚀,便是一块安稳的根基。若是牢牢掌控此地,便可以此为大本营,练兵囤粮,囤积资源,从容应对中州即将到来的蝗祸浩劫。
进可支援中州,退可自守!是一块真正的战略要地。
他霍然起身,神色肃然,重重一拜,声音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是,老祖,徒孙明白!我即刻回去通知赢襄,同时我也会让道剑宗配合推进。”
“凤梧州,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并入大秦帝国的版图。”
看着终于把林玄静忽悠过去之后,林亦秀暗自松了口气。
他端着茶盏的手在袖中微微放松了几分,面上却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胸有成竹的老祖模样,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仿佛刚才那番杀伐决断的布局不过是家常便饭。
他抬眼看了看林玄静,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补充道:“玄静你别急,等下出去之后,你再去一趟常记包子铺,给常山带一句话,叫他把他那位老友一同带来浮生小筑见我。有些事,我得当面和他们聊一聊。”
他语气随意得很,仿佛说的不过是‘你顺路帮我买两根葱’那样的小事。
这话一出,林玄静整个人当场怔住。
他刚准备转身离去的动作顿在了半空中,像是一尊被定住了的石像,眉宇间满是错愕。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口:“老祖?你的意思是?!万灵镇……竟然还有第二位仙人?”
他的脑子里飞速闪过万灵镇那条青石板长街,想起那些店铺,他万万不曾想到,就在那片看似寻常的烟火人间里,除了常山之外,竟然还潜藏着另一尊与常山同等级的大人物。这些年他来去万灵镇无数次,居然一点端倪都没有察觉。
林亦秀神色不动,甚至端起茶壶又给自己续了一杯水,动作不紧不慢,目光也没有看林玄静,只是盯着缓缓注入杯中的水流,声音平淡得像是自言自语:“不错。上次我出关之时,便已经察觉到那人的气息。不必多问,照办即可。记住,我道剑宗积攒万年的底蕴,并不比冥殿逊色半分。”
林亦秀的话,落在林玄静耳中,让他的心底震荡不已,原来宗门还有这般自己都不知晓的底牌,老祖的眼界与实力,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宗主当得有些惭愧,许多事情他只知道皮毛,而老祖在浮生小筑中看似不问世事,实则早已将一切都看在眼中。
林玄静收敛心神,深深躬身一礼:“是,老祖!徒孙这便前去办妥。”
他不再多问,转身退出浮生小筑,小院的木门在他身后轻轻闭合,发出一声温润的碰撞声。
待到院中只剩自己一人,林亦秀望着那扇合拢的木门,保持着端坐的姿态足足数息之久,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方才那副底气十足的模样,大半都是装出来的。
什么上次出关之时便已察觉,那话是信口编来稳住林玄静的,实际上他压根没出过这浮生小筑几回,更别提什么精准感应仙人气息了。万灵镇有两位仙人这件事,是系统当初提过一嘴,他记在了心里,今日不过是借机把这张牌亮出来给徒孙看,好让林玄静觉得道剑宗底蕴深厚,不必过分忧心。
可话说出去容易,真要把人请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万灵镇两位仙人一同赴约,是机遇同样也是凶险。
他不知道那二位仙人是什么来路,是善是恶,对道剑宗又是什么态度。好在有浮生小筑的力量兜底,他才有胆量将二人一并请来。只要他们踏入这小院,系统说了,他就是此地的主宰。可万一人家不肯来呢?
又或者来了却不买账呢?
林亦秀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发现茶水已经彻底凉透,便随手放下,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桃树的枝叶上,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会面。
眼下能不能拉拢住这两股上古战力,就看接下来的会面了。
他得在常山和那位神秘仙人面前,把道剑宗老祖的派头端得足足的,不能露怯,不能急躁,得让他们觉得和道剑宗合作,是笔划算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