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林乔就醒了。
不是被什么吵醒的,是她自己睁开眼的。临安城秋天的早晨凉意沁人,薄被上凝了一层湿气。她翻身坐起来,脑子里已经转开了今天要做的事。
雪花酥的配方还需要微调。梨酥的馅料水分问题要解决。铁匠铺的烤架还要等六天。这六天不能闲着,得多试几种古方点心。
007的声音准时响起:“宿主早安。今日建议优先解决梨酥馅料水分问题。根据数据库分析,梨馅含水量约为百分之六十三,而理想的酥皮点心馅料含水量应在百分之三十五到四十之间。差距较大。”
“所以不能直接用梨膏梨渣。”林乔一边穿衣一边说,“得想办法脱水,或者用其他方式承载梨的味道。”
“比如?”
“比如做成梨干。”林乔推开门,冷冽的秋风灌进来,她深吸了一口,“把梨切片烘干,打成粉,混进糖粉里当馅料。或者用梨汁和面,让梨的风味直接融进酥皮里。”
“两种思路都可以尝试。”
林乔走进厨房的时候,外头天光才微微发亮。她先烧了一锅热水,把昨天用过的案板、模具、擀面杖全部烫洗了一遍,晾在通风处。然后从角落里挑了一筐品相完好的秋梨,开始处理。
做梨干比熬梨膏费时多了。林乔把梨切成薄片,厚薄要均匀,约莫两枚铜钱的厚度。切好的梨片铺在竹筛上,一层一层码好,架在灶台上方。灶膛里添了柴,火不要大,文火慢烘,让热气慢慢带走梨片里的水分。
这个过程急不得。火大了梨片会焦,火小了烘不干。林乔守在灶台边上,每隔一会儿就翻一次梨片,确保每一片受热均匀。
趁着烘梨干的工夫,她把雪花酥的配方重新梳理了一遍。
昨天那批雪花酥,裂纹分布不均匀的问题主要出在挤面糊的手法上。她用布袋挤面糊的时候,手劲时大时小,导致面糊薄厚不一。今天她找了块油纸,裁成小方块,用竹片把面糊刮到油纸上,再用尺子一样的竹板把面糊抹平抹匀。这样每一块的厚薄就一致了。
还有芝麻的问题。昨天撒得太厚,芝麻味盖过了雪花酥本身的香气。今天她只用指尖捏了一小撮,每块雪花酥上只点七八粒芝麻,零星散落,像是初雪落在青石板上的样子。
第一炉雪花酥送进炉膛的时候,灶台上方的梨干已经烘了一个时辰了。梨片从乳白色变成了半透明的淡黄色,边缘微微卷起,摸上去干爽不粘手。林乔取了几片尝了尝,脆韧适中,梨的甜味浓缩了好几倍,咬下去咔嚓一声,满口都是秋梨的清香。
她把烘干的梨片用石臼碾成粉末,过细筛,得到一小碗淡黄色的梨粉。梨粉的香气是含蓄的,不凑近了闻几乎察觉不到,但放到舌尖上抿开,梨的味道立刻就活了。
“用梨粉做馅。”林乔有了主意。
她把梨粉和糖粉按照一比三的比例混合,再加入一小块融化的猪油和少许桂花酱,调成一种松散但能捏成团的馅料。这种干馅料的好处是没有多余的水分,不会让酥皮受潮。
酥皮还是油酥皮的方子,但这次她做了改良。水油皮单独揉,油酥单独揉,然后水油皮包油酥,擀开折叠三次,最后擀成大薄片,卷起来切成小剂子。每个剂子摁扁,包入梨粉馅,收口朝下,轻轻按成圆饼状。
这个做法比昨天的复杂,但成品的酥层会更丰富。林乔做得很慢,每个步骤都力求精准,水油皮和油酥的软硬度要一致,否则擀的时候会破皮漏酥。折叠的时候要轻轻擀,不能把面皮擀破了,也不能让酥层混在一起。
包好的梨酥在炉子里烤的时候,整个厨房弥漫着一种温暖的香气。梨粉在高温下释放出浓缩的果香,混着猪油的奶香和桂花酱的甜香,层次分明又融合得天衣无缝。
出炉的时候,林乔屏住呼吸盯着烤盘上的梨酥。它们比昨天的小一圈,但形状更规整,表面微微隆起,裂纹自然舒展,刷了蛋黄液的地方泛着赤金色,像是深秋午后的阳光凝固在了上面。
她等梨酥彻底凉透了才去拿。这是她从失败中总结的经验——酥皮点心一定要凉透了才酥,热的时候酥皮层之间还有水汽,口感是软的。
咬开第一口,酥皮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踩碎了秋天的落叶。断面上能看到薄如蝉翼的酥层,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书页一样整齐。梨粉馅料松散地填充在中间,不是黏糯的,而是干的、粉状的,入口即化,梨的清香在口腔里慢慢弥漫开来,像是咬了一口新鲜的秋梨,但又不完全是。
酥皮的油脂香和梨的清雅搭配得恰到好处,谁也不抢谁的风头。桂花的甜意只在最后才若有若无地浮现,像是梨园里偶然飘来的一阵桂花风。
“这对了。”林乔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手里捏着那半块梨酥,眯着眼睛品味了很久。
“口感评分九十三,香气评分九十六,外形评分九十一。”007报完分数后,难得地用了一种近似感慨的语气,“梨酥第二版,综合评分九十三点三,已经超过了雪花酥的初始评分。”
“但还不到完美的程度。”林乔把剩下半块也吃了,“馅料可以更细腻一些,梨粉的细度不够,咬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细微的颗粒感。另外酥皮的层次可以再薄一些,现在的层数大约在二十层左右,如果能做到三十层以上,口感会更轻盈。”
“要在现有工艺条件下增加酥层,需要把水油皮和油酥的比例重新调整。”
“我知道。”林乔把今天的试验数据仔仔细细记在册子上,“明天再试。”
梨酥试验结束后,时间还早,不过刚到巳时。林乔把今天做的雪花酥和梨酥各挑了几块品相最好的,摆在铺子前台的碟子里。她不是要卖,是要送。
街对面的干货店老板姓周,是个精明的中年人,店里卖红枣、桂圆、核桃这些南北干货。林乔端着碟子走过去的时候,周老板正指挥伙计卸货,一麻袋一麻袋的核桃从驴车上往下搬。
“周叔,尝尝新做的点心。”林乔把碟子递过去。
周老板愣了一下。林家丫头跟他这条街上做了三年邻居,除了逢年过节打个招呼,平日来往不多。他接过碟子,看着上头两样点心,一样是淡黄色的小圆饼,表面裂纹自然,芝麻粒零星点缀;一样是赤金色的小饼,个头稍大,泛着油润的光泽。
“这是你做的?”周老板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
“嗯,新琢磨的两个方子,雪花酥和梨酥。”林乔笑了笑,“想请周叔给个意见,看看咱们街上的街坊们会不会喜欢。”
周老板先拿了雪花酥。咬了一口,他的表情变化跟昨日的张铁匠如出一辙——先愣,后惊,最后整个人舒展开来,眉眼里都是笑意。
“这东西好!”周老板三两口吃完,又去拿梨酥,“这个也好!林丫头,你这手艺比你爹当年强多了。你爹做的点心好是好,但是——说句不恭敬的话——跟这个比,他那个就显得寻常了。”
林乔不以为意。原身的父亲做的点心确实是这个时代普通点心铺的水准,用料实在,味道不差,但没什么特色。
“周叔,我想跟您商量个事。”林乔指了指干货店里成堆的核桃,“您这核桃,能不能先赊给我一些?等我点心卖出去了再结账。”
周老板痛快地一挥手,让伙计称了五斤核桃,又额外添了两斤红枣和一包桂圆干。“不要钱,先拿去用。你这点心要是做出来了,我天天去你铺子里买。”
林乔谢过了周老板,端着核桃和红枣往回走,脚步轻快了不少。
核桃和红枣是用来做另一种古方点心的。007在数据库里搜到了一条记载,说宋代有一种叫“枣桃酥”的点心,用料就是红枣和核桃,做法跟现代的核桃酥类似,但风味更纯粹,不加任何香料,全靠食材本身的香气。
“枣桃酥,听起来就朴实。”林乔把核桃一个个敲开,取出完整的核桃仁。核桃仁要用温水泡一会儿,去掉表皮的涩味,然后沥干水分,放在灶台上烘到微微发黄。烘过的核桃仁香气更浓,口感更脆。
红枣去核,上锅蒸软,然后过筛去皮,得到细腻的枣泥。枣泥里不加糖,因为红枣本身的甜度已经够了。这个时代的好红枣甜得很纯粹,带着一点点焦糖的苦底,是做点心的绝佳原料。
枣泥和核桃仁的配比她试了三组。第一组枣泥多核桃少,成品偏软,枣味太重,核桃的存在感不强。第二组枣泥少核桃多,核桃的涩味压不住,口感偏硬。第三组枣泥和核桃大约四比六的比例,核桃切成黄豆大小的碎粒,拌入枣泥中,再加一小勺猪油增加润度。
面团用的是雪花酥的改良配方,不打发蛋清,而是直接用猪油和面粉混合,做一种偏硬质的酥性面团。面团揉好后醒半个时辰,擀成大片,切成方块,每个方块上放一勺枣泥核桃馅,对折捏紧,表面刷蛋液,撒几粒黑芝麻。
这一炉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秋天的太阳斜斜地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林乔把枣桃酥摆在碟子里,方块形状,鼓鼓囊囊的,像一个个小枕头。咬开来,断面上的枣泥呈现出深琥珀色,核桃碎粒镶嵌其中,像宝石一样闪着油润的光。
枣的甜、核桃的香、酥皮的脆,三者融合在一起,不花哨,不取巧,就是实实在在的好吃。
“枣桃酥,口感评分九十一,香气评分八十八,外形评分九十三。”007顿了顿,“宿主,你今天一共做了三种点心,雪花酥、梨酥、枣桃酥。每种都达到了及格线以上,其中梨酥和枣桃酥已经接近优秀水平。这个效率很高。”
“还不够。”林乔把三种点心各装了一碟,“光有产品不行,得有人知道。临安城这么大,酒香也怕巷子深。”
她端着三碟点心走出铺子,沿着街往前走。这条街走到头,往左拐是临安府城西最热闹的集市,往右拐是通往府衙的大路。她站在路口看了一会儿,往左拐了。
集市上人声鼎沸,卖菜的、卖肉的、卖布匹的、卖胭脂水粉的,各色摊位挤在一起,吆喝声此起彼伏。林乔找了个人流量最大的路口,把三碟点心摆在路边一块干净的石板上,没有吆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但她做了一件事——她把每一块点心都切成了指甲盖大小的小块,旁边放了几根削尖的竹签。
免费试吃。
这个年代的集市上还没有人这么做过。路过的行人好奇地停下来,看着那些精致小巧的点心块,犹豫了一下,拿起竹签扎了一块。
“这是什么?”一个穿蓝布衫的老者把雪花酥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雪花酥,小店新做的。”林乔微笑着回答。
老者没有说话,又扎了一块梨酥。这一次他的动作更慢了,像是舍不得咽下去似的。吃完后他看了林乔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吃到好东西之后特有的满足感。
“多少钱一斤?”
林乔愣了一下。她还没想好定价。
007迅速给出了市场数据:“临安城点心铺的普通糕点价格在每斤三十文到五十文之间,高端糕点可以卖到每斤一百文以上。当前原料成本雪花酥约为每斤十五文,梨酥约为每斤二十文,枣桃酥约为每斤十八文。建议定价雪花酥每斤六十文,梨酥每斤八十文,枣桃酥每斤七十文。”
林乔心里有了数,报了价。
老者没有还价,从袖子里掏出钱袋,各称了半斤。他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但付钱的动作干脆利落,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碟子里剩下的点心块,好像有点后悔买少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一个年轻妇人牵着孩子走过来,孩子眼巴巴地盯着那碟枣桃酥,小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林乔笑着扎了一块递给孩子,孩子咬了一口,眼睛亮得像星星,拉着母亲的衣角不肯走了。
年轻妇人自己也尝了一块,然后一口气买了两斤枣桃酥,说是要带回去给公婆尝尝。
试吃的效果出乎意料地好。不到一个时辰,林乔带出来的三碟点心被尝了个精光,她手里多了三百多文钱和一堆口头预订。有几个尝过点心的客人当场就要了铺子的地址,说改日登门。
林乔收拾好东西往回走的时候,夕阳已经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集市上的人渐渐散了,小贩们开始收摊,空气里飘着油炸货和烤红薯的香气。
她回到铺子,发现门口站着个人。
是张铁匠铺里那个十四五岁的小徒弟,叫铁蛋的。铁蛋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张纸条,看见林乔来了,嗖地站起来,满脸兴奋地喊:“林姐姐,我师父让我来跟你说,那个炉子的配件他提前打好了!让你明儿个一早就去看!”
林乔接过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好了,快来。”
她忍不住笑了。张铁匠这个人,嘴上说七天,手底下四天就打好了,看来那碟雪花酥的后劲不小。
“好,替我谢谢你师父,明天一早我去。”
铁蛋一溜烟跑了,跑出去几步又折回来,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说:“林姐姐,师父让我问你,那个雪花酥还有没有?他吃完了。”
林乔从后厨包了一包雪花酥递给他,铁蛋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似的,欢天喜地地跑了。
夜幕降临,林乔关好铺门,在烛光下把今天的账目理了一遍。三百二十四文钱,预订了梨酥的有五家,预订了枣桃酥的有七家,雪花酥有三家。这个数字不大,但她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她把今天试验的三种点心的最终配方誊抄到干净的纸上,雪花酥的配方用了两页纸,梨酥用了四页,枣桃酥用了三页。每一页上都写着详细的配比、步骤、注意事项和失败教训。这些纸张她会好好收起来,以后这就是林记点心铺的立身之本。
烛火跳了一下,一只飞蛾扑进来撞在灯罩上,发出轻微的扑棱声。林乔把烛芯剪短了一些,火焰稳定下来,照得整个铺子暖融融的。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块旧匾额,上头写着“林记点心铺”四个字,笔迹敦厚朴实,应该是原身的祖父题的。匾额已经有些年头了,漆面斑驳,木头上有了裂纹。
林乔看着那块匾额,心里头忽然涌起一阵很踏实的感觉。不是兴奋,不是激动,是一种稳稳当当的、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的笃定。
明天去看烤架,如果合适就直接拉回来安装,然后就开始批量试产。梨酥的馅料还要再细磨一遍,酥皮的层数还要再增加,雪花酥的裂纹均匀度还要再提升。枣桃酥的核桃碎粒大小可以再调整,有的客人可能不喜欢太明显的颗粒感。
这些事情都要一件一件地做,急不来,但也不能停。
林乔吹灭了蜡烛,在一片黑暗中听着窗外秋虫的鸣叫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