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隔着记忆空间和那道目光简单的对视，林知聿眼前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同时，眼中缓缓流下了两道血痕。
你究竟是谁？
一万年前与今日的浩劫，是否都是因你而起？
到了这一步，林知聿此时已毫无畏惧，他强忍着巨大的压迫感带来的剧痛，拼命地想要看清对方的样子。
就在他的神识终于触及到那个东西身边时，面前走马观花地闪过无数的画面——
祂诞生于浩瀚无际的虚空之中，自称虚无。
虚无没有善恶没有情感，只是本能地掠夺吞噬身边的东西，废弃荒芜的世界、枯竭的死星……这些冰冷的死物逐渐填不满祂日益膨胀的胃口。
祂开始渴望那些新鲜的、充满磅礴生机的东西。
然而受天道规则的约束，哪怕像大洲这样的低等世界，也受到界域壁的保护，虚无无法直接越过界域壁吞噬世界。
虚空中漫长而幽暗的时间，足以让虚无学会思考。
于是祂找到那些被世界气运加身的天命之子，许给天命之子好处，蛊惑他们打开界域壁。
至于那些天命之子最后是成功飞升还是去往高等世界，统统与祂无关。
而虚无只需要享用完这个世界的生机灵气，等它彻底沦为一方死界，祂再辗转下一个猎场，继续掠夺。
察觉到林知聿的窥探，虚无却并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虚无记得在一万年前，这个世界也有个和他一样的人类，借助世界本源的力量拼死一搏，竟真的在界域壁即将被打开的前一刻阻止了祂。
然而这一次，界域壁已经彻底打开，再没有人能阻挡祂的脚步。
压迫感如潮水般汹涌地涌来，林知聿清楚地意识到，虚无的到来越来越近了。
林知聿从纪尘的记忆里抽离出来，神识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吐出大口的鲜血。
云别和闻人落几乎同时上前，心如刀绞。
林知聿没有隐瞒，将自己窥见的真相一五一十道出。
一阵绝望的沉默后，林知聿的心中也生出了动摇。
他们根本没有抗衡虚无的力量，以其做无谓的挣扎，他们为何不躲起来？等虚无离开，他们再设下阵法，向上界借来灵力，等大洲重焕生机……
这个念头在林知聿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又很快被摁了下去。
这时，一道光点从林知聿的眉心飞出，应龙的气息化作一道金光，游龙般缠绕在林知聿的手上，给刀身注入一股磅礴的力量。
“……这方世界在渐渐走向衰亡，你才是那个变数……”
林知聿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的动摇已经消退得一干二净。
逃避等来的，依然只有毁灭。早一步，晚一步，结局并无分别。
林知聿笑了笑：“不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云别和闻人落深深地看着他，异口同声：“……好，我来助你。”
说完，两股灵力同时渡入到林知聿体内，林知聿则提起大刀，刀身金光暴涨，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裂缝，挥出一击——
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响彻天空，强大的灵力裹挟着应龙之力涌入了裂缝之中，一寸寸快速蔓延，那些正从裂缝中不停涌出的蚀杌兽被金光当头压下，纷纷溃散成黑烟。
山摇地动，狂风依旧。
周围的修士见状，纷纷上前，将各自的灵力注入到林知聿体内。
眼见那地裂在一点点合拢，不过几息，却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再无法继续下去。
脚下传来一声沉闷的震颤，紧接着，一圈气浪从裂缝中迸出，将其他人都震飞了出去。
林知聿的身后，唯剩两人未曾退开——云别和闻人落脚下半步未移，稳稳地撑在他的身后。
“你们怎么样了？”林知聿不敢分心后看，只得焦急问道。
“无事……”
“那个东西来了。”林知聿握着刀身的手抖得厉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受到裂缝后那个东西的威压所致。
离得越近，林知聿更能感觉到虚无身上那种铺天盖地的死寂，充满了死亡和腐朽的味道。
虚无不喜欢别人反抗祂，何况是一群渺小如蝼蚁的人类。
祂一边从缝隙中慢慢往外溢出，一边用放在那些天命之子身上的招数对最前面的林知聿蛊惑道：
放弃吧……放弃吧，一切的抵抗都是徒劳的。
如今诸天法则日渐衰微，神域崩颓，魔长道消。
区区凡人，又如何能与我抗衡呢？
虚无溢出来的身体凝成了一道道诡异的黑影，它们没有五官，没有四肢和固定的形态。
一名修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这些像雾气一般黑影包裹住，不过眨眼的功夫，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彻底被黑影吞噬。
黑影打了个饱嗝，又长大了一圈。
有的被咬掉了头，有的则被咬掉了一条腿，最终都逃不过尸骨无存的下场。
场面血腥又惨烈。
轰——
有修士自爆了。
然而他的自爆却并未伤到那些黑影分毫，仿佛只是一阵轻飘飘的风，黑影的身体很快又像雾气一样聚拢，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林知聿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已经无力回天了……
沉寂已久的小白开口道：“小聿，我们或许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
“小聿，你会害怕吗？”
“不怕，那你呢？”
“我也不怕。”
话音未落，身后两声闷响，两具身体先后砸在他的脊背上，然后软软地滑下去。
林知聿猛地转身，瞳孔骤缩。
云别和闻人落仰面倒在地上，两人面白如纸，七窍流血，灵府中的灵力已近枯竭。
两人在他的身后将所有灵力都渡给了他，却强撑着告诉他没事。
闻人落费力地抬起眼，目光落在林知聿脸上。
“接下来，我会将无界剥离出来，你进去后，它会保护你。等几千年几万年，等大洲恢复如初，你再出来。无界只能保下一人，抱歉，我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
云别也定定地看着他，舍不得挪开一眼：“哥哥，离开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只是，不要太快忘了我。”
林知聿低着头，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我不走，我不想再看见大洲被毁灭一次了。我有要守护的东西，你们，还有大洲……”
虚无的主体已经在朝着他们快速逼近。
林知聿最后看了一眼两人，似下定了决心，他飞身而起，将虚无引到了半空中。
咦？
虚无在困惑。
这个凡人竟然还主动送到祂面前。
在虚无的眼前，林知聿身上的灵力在瞬间暴涨了数倍，并且还在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持续攀升，甚至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低等世界所能容纳的修为极限。
一种从未有过的颤栗出现在虚无的身体里，兴奋的同时，还有下意识地忌惮。
不行！
不能让这个人再继续下去。
虚无张开巨口，那团巨大的黑色雾气铺天盖地地朝林知聿扑了上去，企图像裹住其他人那样吞噬掉他。
然而被包裹住的林知聿像是一块浑身布满尖锐棱角的石头，在虚无的身体里扎得祂疼痛不止。雾气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猛地散开，将林知聿吐了出来。
这是虚无诞生以来，第一次感知到“疼痛”。
祂来自虚空，没有身体，没有边界，此前还从来没有东西能伤到他。
在这短短几息内，林知聿的实力又变强了数倍不止，且还在持续攀升，周身的光芒已经亮得刺眼。
林知聿抬起手，用力一圈。
一拳落下，虚无的身体顿时被撕得四分五裂，炸开后的黑雾意外地无法再聚拢合一。
怎么可能？
如果说，一开始虚无还只是忌惮，此刻祂的意识中已经生出了深深的惊骇。
黑影扭曲起来，愤怒得张牙舞爪。
你绝对不是这个低等世界的人，你从神域来的？可神不能干预我……此消彼长，我的存在和做法便是天道规则所认可的，你若是继续出手干预，则会被天道抹杀。
“神？”
林知聿悬在半空中，衣袍被周围混乱的气流吹得猎猎作响。
他此时能听到这大洲上任何角落的声音。
新生婴孩的啼哭、种子冲破土壤的爆裂声、幼鹿从母鹿体内落地瞬间便踉跄奔跑的声音……
万事万物都不曾到达终点。
只要希望永远不消失，死亡只是个过渡，希望总会迎来新生。
“只要能除了你，便是天道抹杀，又有何妨？”
虚无所有的分身都往裂缝处褪去，想要逃跑，林知聿掌风挥出一片玄妙无比的力量，漫天光芒像星河倾泻而下。
无数黑影瞬间蒸发消失，最后只余下虚无的最后一个主体黑影。
虚无根本来不及跑，便被林知聿攥入了掌心。
一股磅礴又无法撼动的力量自林知聿掌心压下，无论虚无如何嘶吼挣扎，都无济于事。
一寸寸，撕裂碾碎。
被彻底捏成齑粉的最后一刻，祂不甘心地说道：
我诞生于无尽的虚空，只要荒芜虚空还在，千年、万年，我总能重聚归来。
林知聿：“就如同你说的，此消彼长……只要世界还存续，我们的力量便会压过你。哪怕你依旧存在，也无法再威胁到我们。且等着吧，会有那么一天的。”
底下目睹了这一幕的修士，都被深深震撼了。
一介凡人，却以雷霆之势除掉了界外之物。
半空中，林知聿没有停歇。
他抬手往地裂处打出一道力量。
耀眼的白光与应龙之力交缠游走，将地裂重新合拢。不仅修复了封印，还让大地严丝合缝、完好如初，仿佛冰原曾经的那道裂缝从未存在过。
不仅如此，时间流速也变得神奇起来。前一秒还在奔跑撕咬的蚀杌兽，下一秒就开始死亡腐败，眨眼间就连白骨也消散了；与之相对的活下来的修士，则感到自己的身体回到了大战之前的状态，仿佛时光在倒退。
“结束了……？”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
天上的那道身影缓缓落了下来，稳稳地停在云别和闻人落的跟前。
“哥哥，你真厉害……”云别抱住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掩不住的颤动。
“结束了，你救下了大洲。”闻人落则抓着林知聿的手腕。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盯紧了林知聿，一阵阵的后怕。
只是他们的高兴还没有持续多久，就发现林知聿的身体在慢慢变得透明。
“怎么回事？”云别大骇。
“听我说。”最后的时刻，林知聿显得很平静，“我与这个大洲的本源力量合二为一，我让时间流速在我身上加快了十万年。我的肉身承受不住，很快就要消散了。”
小白与他合二为一，诸天法诀第十层开启，他获得运转时间的能力。
虚无在虚空世界中存在了数万年，要想打败祂，就要和时间赛跑。
小白问他，怕吗？一切从头开始，重修肉身，可能要很久很久，也可能要经历无数个世界。
林知聿反问他，你会怕吗？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要拯救大洲，最后你自己却消失了。
小白摇头。
只要大洲依旧存续，要不了多久，大洲便会诞生出新的世界意志。
最后的一刻，林知聿轻轻地为两人拭去眼泪。
“抱歉，这一次……又要先离开你们了。”
声音落下的时候，林知聿的身体彻底消散成了无数细微的光粒，光粒消失后，只轻飘飘落下来一片金色的叶子。
叶子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在云别和闻人落的头顶留恋地盘旋了几圈，乘着风，缓缓飞向了天际。
天穹的异象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灰暗散尽。
天上……
开始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