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悦的声音在雷光消散后的寂静中落下，带着一种单方面的熟稔。
捷克罗姆没有回应，那双赤红的眼瞳依然盯着他，雷霆在鳞片间游走，发出细碎的、警戒般的噼啪声。
祂龙翼半张，身躯虽未完全展开，但肌肉已经绷紧——一个随时可以正式开战的爆发姿势。
可就在祂在记忆中搜索遗蜕的真实身份时，对方头顶的人类却表情一变，促狭的扯了扯嘴角，施施然对自己抱拳行礼。
“失礼了，在下华悦，此行打扰捷克罗姆阁下安眠，非在下本意。”
幅度不大，语气礼貌也不卑微，这人类的言行举止都无可挑剔，只不过……
捷克罗姆眼神古怪的上下打量着对方：只不过如今人类的发言风格，和穿的衣饰不太般配吧。
这个无礼的闯入者是一个，那个正在进行试炼的人类也是一个。
莫非这么多年过去了，人类只注重发展衣食住行，却不曾试图改变一下那过于臃肿的繁文缛节吗？
在捷克罗姆怀疑身处时代中途，华悦却是突兀话锋转了，没有任何“还有一事相商”之类的铺垫，图穷匕见道。
“——请把魁奇思交出来。”
华悦抬着头，那双翠绿与鎏金交织的眼瞳，不偏不倚的直视着捷克罗姆的赤红双眸。
“就是位于阁下下方那发髻古怪、持拐之人，此间因果非阁下之过，只是在下与彼有账未清，实在不宜假手于神。
捷克罗姆阁下若肯行个方便，今日之事，【森林】愿日后登门再谢。”
仿若一把藏在袖中的短匕，前面还是拱手作揖，下一秒匕尖已经抵住了对方的喉结。
捷克罗姆的赤红眼瞳微微眯了一下。
坦白说来，这小人说的那些个叽里咕噜的场面话捷克罗姆根本没听进去，毕竟处理政务、纾解纠纷并非神兽的必备技能。
但后边祂听懂了，中途打断自己的试炼，这人就是来公然挑衅祂的！
这个认知让捷克罗姆的雷霆骤然暴烈了一瞬——祂是捷克罗姆！【理想】的化身！合众的双子英雄之一！
祂沉睡千年，等待着有资格的人来接受试炼，继承理想之【道】！什么时候被一介凡人如此侮辱过！
捷克罗姆的龙翼终于完全展开了，雷霆从祂的鳞片间炸开，在夜空中织成一张巨大的、闪烁的电网。
“轰隆！！！”
兆级电压！
捷克罗姆正在释放溅射气场！将不受对手特性干扰，向对手使出招式！
雷云笼罩夜空，霎时间，属于传说宝可梦的、让天地变色的威压，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朝华悦压了过去。
可捷克罗姆的威压、张牙的雷霆没能攻击到对方。
它们甚至不被允许近身，就在将要触及遗蜕的“气场”时，便如海浪撞上了礁石如水花般粉碎殆尽。
遗蜕甚至连根系都没收紧一下，藤蔓依然松松垮垮地盘绕在白骨之上，像一条晒太阳的蟒蛇，对扑面而来的狂风打了个哈欠。
捷克罗姆的危机感直线飙升。
祂沉睡了太久，千年的时光足以让祂的力量从巅峰滑落。
祂目前没有勇者、没有可以承载祂权柄的人类，自己能发挥出的实力甚至不到全盛期的一半。
面前这个或许与自己情况类似的“后辈”，兴许是拥有“英雄”的缘故，对方的能量密度却在不断攀升，毫无滞涩感。
速度之快、密度之重，完全区别于祂与莱西拉姆战斗时，认真中穿插着某种程度上，近似于人类答辩性质的打闹意味。
这家伙，是真的打算认真和自己打上一场？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捷克罗姆只觉心中生出些新奇感来，脑海中忽然回想起了某些大场面的回忆——
丰缘和卡洛斯，神战最常爆发之地，尤其是前者。
同为阿尔宙斯创造的存在，神兽们的性格各异，因权柄排斥，发生摩擦也正常，所以发生战斗并不是什么少见的事。
只是到底同住一颗星球，作为“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就算真打起来也不至于真下死手。
除了海陆空，那三位的脾气确实不太好，经常打上头，互相肘击彼此那叫一个毫不留情。
哦，生命和死亡也是——虽同为概念的化身，但视权柄的威能差距，这两位的战斗对大多数存在也很棘手。
比对了一下敌我的能量差距，捷克罗姆沉吟半晌使用了心灵感应，嗓音低沉、缓慢，带着千年未开口的沙哑感。
『他在进行试炼，期间，受试者受吾庇护——无人可以越过吾，伤他分毫。』
华悦歪了歪头。
“所以你不交对吧。”
捷克罗姆没有回答，但龙翼又张开了一度，雷霆的亮度提升了一个等级，这个动作本身就是答案。
『退下。』
捷克罗姆说。
『此非汝之战。』
华悦盯着捷克罗姆，沉默半晌，随即冷笑出声。
“那真是太遗憾了。”
他说着，面上却是一派轻松的嘀咕几句。
“没想到神兽睡久了还会老年痴呆。”
捷克罗姆的雷霆骤然炸开，但华悦没给祂发作的机会。
他的笑容扩大了一瞬，那双翠绿与鎏金的眼瞳里，映着漫天雷光，亮得不像话。
“别说我没给过诚意啊，既然软的不吃——”
他一字一顿。
“事后我可不会给赔礼了。”
话音刚落，那沉默的、不可名状的诡异存在，在捷克罗姆面前第一次展现出了祂的实力。
那些松散盘绕的根系骤然收紧，白骨在压力的作用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上一秒，遗蜕还是那副松松垮垮的、像在晒太阳的懒散模样。
可下一秒，一道直径足以吞没捷克罗姆整个躯干的粉色光束，已经怼到了祂脸上。
没有蓄力，没有前摇，甚至连能量波动的征兆都被压缩到了极致。
捷克罗姆的危机感知还没来得及把“危险”两个字传达到大脑，只来得及堪堪侧过身去。
“轰——！！！”
龙翼几乎被那道光束擦着边缘扫过。
那层覆盖在龙翼上的、足以抵御寻常攻击千百倍的鳞片，就像被高温灼烧的纸一样，边缘瞬间碳化、剥落、化为齑粉。
一道焦黑的沟壑沿着龙翼的边缘蔓延开来，散发着类似烧焦铁器的、刺鼻的金属味。
光束落点并非捷克罗姆，而是祂下方那座沉睡了千年的废墟。
在接触的瞬间，光束如墨落清水，像一张黑色的网从落点向四面八方铺展开来，无声无息地将斜半座古代城笼罩其中。
石板碎裂，柱梁折断。
那些沉睡了千年的墙壁在能量的压迫下，像被揉皱的纸一样向内折叠、压缩、凹陷，瞬间汽化泯灭。
天门大开，而在其下方——
正是一脸空白的魁奇思。
他站在试炼的祭坛前，手里攥着那颗闪烁着微光的龙之石，内心狂喜于捷克罗姆的现身。
后一秒，天花板就这么没了。
劫后余生的狂喜令魁奇思头脑发昏，脚下的石板在龟裂，裂缝从他的脚底向四面八方蔓延……
他的耳朵里全是血的味道。
“捷……捷克罗姆！”
魁奇思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您在干什么——！保护试炼者不是您的——”
话音未落，又一道压力袭来。
这一次，魁奇思直接跪了下去，膝盖重重砸在碎裂的石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试炼中途被强行打断，巨大的反噬令他的七窍开始渗血，视线模糊，意识也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
可捷克罗姆一时也分不出多余的注意力了——一道鼻息从遗蜕的鸟骨头颅中喷出，带着余韵的、漫不经心的气息。
祂的下颌骨打开到违背物理的角度，在藤蔓的扯动下，发出清脆无序的响动，好似正发出“咯咯”的怪笑般。
冰蓝与猩红交织的瞳孔中，正倒映着捷克罗姆的死死注视着自己的身躯。
祂需要知道答案！
捷克罗姆想着，祂是【理想】的化身，在祂的权能之下，“认知”与“洞察”从来不是问题。
祂能看穿谎言，看穿伪装，看穿那些被层层叠叠的表象所掩盖的、深埋于底层的本质……
在祂的视野中，一切伪装都是透明的，一切表象都是可穿透的，一切本质都将无所遁形。
于是，捷克罗姆看向了华悦，那个站在鸟骨头颅之上、笑容好整以暇的人类少年。
视野中，华悦的“人形”像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纱幕，被【理想】的权柄揭开，如切开一片薄如蝉翼的果皮般轻易。
纱幕之下的东西，缓缓地、不可抗拒地，暴露在了祂的意识之中。
……
那是一片森林。
不是“长满树木的森林”——“森林”这个概念本身。
无尽的、没有边界的、从时间的起点，一直延伸到时间尽头的、绿色的海洋……
每一片叶子都是活的，每一根枝条都在呼吸，每一寸土壤都在孕育着新的生命，同时也在吞噬着旧的残骸。
那是【森林】。
是生命最原始、野蛮，最不讲道理与不世俗无意义之物拘束的形态。
它不需要阳光雨水，不需要任何外界条件——因为它本身就是“生长”的定义。
而在这片森林的最深处——
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自己。
一种纯粹的、没有温度的，不带任何情感的“观察”。
像一个人在观察显微镜下的细菌，像天文学家在观测一颗即将熄灭的恒星。
捷克罗姆突然意识到了，恶意是需要“对等”才能成立的情绪——而在那样的存在面前，没有任何生物是“对等”的。
捷克罗姆的呼吸停了瞬间。
祂的意识正在被那片森林的信息量淹没，就像一台古老的计算机在被输入了远超其处理能力的代码后，陷入了死机前的、最后一段清醒。
………
祂看见了【森林】。
也看见了【森林】的另一面。
在那片无尽的绿色的尽头，在生命与死亡的边界线上，有一片金色的原野——没有树藤，没有那些野蛮生长的、不可名状的混沌。
只有一望无际的、金色的、被阳光照耀着的荻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那是【黄金荻野】。」
【理想】在祂脑海中低低诉说着。
「是他“成为与向往”的姿态。」
不是扭曲的奇美拉，不是混沌的生灵聚合体——是一只踏着金色光芒的、姿态优雅的美丽生灵。
祂的步伐沉稳，目光温和，所过之处，枯萎的土地重新生发出嫩芽，生灵在金色的光芒中安详归于大地，被托举向上……
但那只生灵不存在。
存在于此的是【森林】。
是那个被“人性”的缰绳勒住的、随时可能挣脱束缚的，混沌的、恐怖的、一视同仁却又毫不在意的——
东西。
而华悦，那个人类少年，正站在这两个极端的交界线上。
他的左脚踩在【森林】的根系上，右脚则悬在【黄金荻野】的金色光芒边缘，像一根被两端拉扯，绷紧到极限的弦。
在“人”与“神”之间，颤颤巍巍地维持着那可怜的平衡。
捷克罗姆终于明白了。
祂看见的是——
“怎么样。”
华悦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轻飘飘的，像一只蝴蝶，携着深绿的林海和鎏金的荻野撞入祂的视野。
“看够了吗？”
捷克罗姆张了张嘴，祂想起来了。
这种气息——
祂在那场所有‘规则’都必须出席的、久远到连时间和空间都记不清的会议上，在某几个同样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身上，闻到过。
混沌的…自洽的…
原始的…完整的…
被扭曲的…体面的…
祂是，不，他是——
“你的【理想】是——”
话说到一半，捷克罗姆自己先卡住了。
权柄在祂体内嗡嗡作响，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催促祂把这个问题问完。
这是本能，是刻在祂存在基底里的程序：看见“理想”的雏形，就询问它、引导它、试炼它。
但另一道声音在祂脑海中尖叫，警告着祂那片森林的威胁性。
捷克罗姆僵在半空，只觉自己好像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僵持。
祂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喉间的雷霆发出一阵含混的、像是卡了痰的咕噜声。
华悦歪了歪头，仿若预见了眸中相似场景再现般，他扯了扯嘴角，眸中带着隐隐的审视和戒备。
“是……”
华悦礼貌地等待着对方的发言完毕。
“你是什么东西？”
华悦：“……”
空气安静了。
遗蜕内部，时拉比“噗”地一声，用两只小爪子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华悦面上那层“面对神兽应有的郑重”，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一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常微妙的笑容和关爱视线。
很好，继“你还活着啊”的开场白后，迎面向我们走来的新问候语，居然是“你是什么东西”吗——
那神兽们的社会化程度真的很不行了。
虽说某种程度上也没问错。
华悦嘴角上扬的幅度不大，但那双翠绿与鎏金交织的眼瞳里，亮起了某种让捷克罗姆的危机感瞬间飙升到顶点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