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植在诏狱里听到白莲教妖僧传播的谶语?,浑身冰凉,只觉得死到临头。
自古以来正史记录了很多谶语?,从“刘秀当为天子”、“代汉者,当涂高也”、“桃李子,得天下;皇后绕扬州,宛转花园里。勿浪语,谁道许”、“女主武王代有天下”,到前宋“点检做天子”,没有不应验的。
以杨植之见,历朝历代有无数谶语?,人们只记得那些得到验证的预言,并把它们记录下来。
但皇帝不是这样想的,没有哪个皇帝听到谶语?不起杀心的。
问题是“一木易,一木直。自西削枝,垂拱顺治”这个预言很可能成真,未来将会实现。因为杨植知道它过去在未来实现了。
是谁编出来的?是有心害我编出来的,还是无意之中编出来的?
夏言也非常愤怒,他找了个由头将吴、浙、闽三地籍贯的核心朝臣召集起来,开口问道:“谶语?,是不是你们当中谁编的?”
七、八名二三品官员不知夏言为什么发火,这当中以顾鼎臣级别最高,他怯生生问道:“桂洲,白莲妖人妖言层出不穷,为何如此动怒?”
“说出来的话,泼出去的水!语言是有生命的,一旦被民众知晓,就会在民众之间形成强烈的心理暗示,达成共识,就会有人去努力实现预言!
皇明百五十年,仅‘无生老母真空家乡,弥勒降临天下大平’这句无稽之谈,掀起多少腥风血雨,多少愚夫蠢妇为之前赴后继!
士大夫要有士大夫的体面,我们都是学《四书集注》考上来的,要对历史负责,不要搞怪力乱神!
要弄死杨植,得光明正大、明正典刑以儆后人,若他因为谣言妖语而死,今后党争就没有底线了!”
众人点头称是,纷纷表示不知情,与妖僧没有联系。夏言又训了他们几句,便命令散会,又如往常一样,把徐阶单独留下来。
“子升,给杨植编谶语?的,是不是你?”
徐阶白晰的小脸涨得通红,一揖到底:“夏阁老,正是后学末进,我知道错了!”
夏言哼道:“老夫一猜就是你!除了你,别人没这么聪明!为何如此?”
徐阶期期艾艾道:“八月初有倭寇登陆华亭,烧了陆氏一个村庄,屠了徐家汇。
十月份徐氏与陆氏两族长给我来信,说从别的倭寇那里打听清楚了,做案的是真倭,驻扎在浙江嵊山岛,为首的叫宋素卿,宁波人氏。他凭着正德年间挣了一个散阶奉直大夫,与大陆做走私生意。
早年间,杨植为中都守备太监丘得跑码头,与陆氏一个旁支结下生死仇怨。那个宋素卿与杨植是故交,十之八九是杨植让宋素卿来报仇的。
徐、陆两族长猜测真倭杀了杨植的仇人后,在回程的路上,顺便在徐家汇烧杀抢掠。
虽说杨植并非故意与我徐氏宗亲为难,但算起总账来,杨植仍是首恶。”
夏言叹口气道:“有仇不报非君子,杨植让倭寇做工具人,没什么好说的。
想必是倭寇桀骜不驯,叫他们屠个陆家庄、川沙镇,总想着顺手牵羊,多捞一把。
老夫认为屠徐家汇不是杨植本意,你就别掺和这事,好好在翰林院读书养望,一个字:等;两个字:忍!”
徐阶连忙答应下来。只听夏言又问道:“你怎么会与白莲教妖僧有联系?我等士人,白莲教不要沾!”
徐阶小声道:“夏阁老,兴隆寺主持没被烧死,我编了谶语?,让他去找昌平古佛寺僧进京四处散布。
但解释谶语?说陈家代朱家坐天下,打死晚辈都想不出编这个说辞,可能是白莲教自己添油加醋即兴发挥出来的。”
工具人不是自家奴仆,更不是提线木偶,他们也有自己的利益诉求,也有自己的想法,总能搞出来他自己的花样!
夏言知道自王阳明始,佛寺即是心学门人的基地,当年总领僧纲司的兴隆寺更是京城的心学传播重镇,徐阶与兴隆寺主持交往也是情理之中。便不以为意对徐阶道:“子升,你弄巧成拙了!
若是圣上因谶语?杀大臣,内阁怎么都得反对,不然老夫不好对士林交代。
记住了:士大夫行事要有底线!
今后你入了阁,杀人之前先要泼他一身脏水,再依法依理公开处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他咎由自取,死有余辜。”
徐阶举起食指指指上面,用更小的声音问道:“对他也可以这样吗?”
夏言一愣,在书房中来回踱步,陷入沉思。
嘉靖根本没有时间考虑杀杨植。
这三年来嘉靖与内阁、陶真人访医叩神无不备至,蒋太后还是将返造化。
十二月初,壬寅日。蒋太后大渐,临终前召来嘉靖交代遗言,叮嘱嘉靖以祖宗大业为重,勿过为哀毁;并自承德薄,丧事从简,毋禁中外臣民音乐嫁娶。
蒋太后还有一个心愿,就是与睿宗合葬。
嘉靖哭得死去活来。照礼制,京城禁屠十三日,文武哭临三日,素服二十七日。
哭临三日后,嘉靖给礼部、工部下了一个敕书说:皇考睿宗升天之际,只恨自己年幼无知,致使睿宗的显陵山川浅薄、风气不蓄,而且如今与睿宗远隔千里,免不了祭祀艰难。
成祖长陵的西南边有座大峪山,风水仅次于诸陵,朕心甚慰,欲迎来皇考梓宫迁祔于此,勋贵、内阁都非常赞同。你们制订一个奉迁方案和仪注报上来。
接到敕谕,礼部、工部、太常寺、光禄寺、钦天监、翰林院等部门立刻开始忙碌起来。
在等待各部门做出方案中,嘉靖把内阁召来文华殿,开门见山道:“朕欲杀两人。”
内阁三相吓了一跳,老首辅李时心中猜到几分,颤巍巍问道:“微臣敢问陛下,欲杀何人?”
“皇伯母张氏一族谋逆、巫蛊、下毒,大行皇太后即死于张氏之手,朕必杀之!”
李时急忙劝阻道:“欲杀张老娘娘,必先废之。无确凿的证据,朝会上恐怕没有哪个朝臣敢于附和陛下。”
夏言亦劝道:“先帝驾崩后,张老娘娘用御印盖章确认陛下承继大统。
有此大义名分,张老娘娘即对陛下有大恩大德。只这一点,朝臣亦不敢赞同陛下。”
顾鼎臣发言道:“张鹤龄瘐死于刑部大牢,外界便有流言蜚语。
皇明得国、治国堂堂正正,陛下切不可陷于自证之境地。”
嘉靖吐了几口浊气冷静下来,很快恢复了理智。
“朕欲杀杨植,诸位先生认为可以吗?”
李时无奈道:“大明百五十年,谶语?谣言无数。成化年间,河南有一乡民自称得到天书当为天子,还像模像样给邻里乡亲封大将军、大丞相,官府不过抓他到县衙门打了二十大板就把他放了。
谶语?往往模棱两可,似是而非,所以谣言止于智者。
自宋以来,从未有因谶语?谣言杀大臣者,陛下不可为后世开这个坏头。”
夏言又劝道:“陛下若开了这个头,今后朝廷永无宁日。只要张三与李四不和,即可捏造谶语?构陷对方,岂不是人人自危?”
顾鼎臣也谏言道:“这个谶语?并不新鲜,不过是把诚意伯刘伯温的占卜之辞加上杨植的姓名拆解。
何况白莲教妖僧说谶语?应在姓陈的人身上,又与杨植何干?非常之牵强附会,不值一哂。”
嘉靖皱着眉头坐在椅子上沉默良久,对内阁三相道:“既然诸位先生如是说,朕便息了这心事,今后不再提了!”
三阁老如释重负,告退回文渊阁去了。嘉靖站起来走了几步,对张佐道:“你去把陆炳唤来!”
待陆炳进殿,嘉靖问道:“这些日子,杨植在诏狱如何?”
“启禀陛下,大行皇太后驾崩次日,杨植在狱中身穿素服,用布裹帽,垂带腰绖,脚着麻鞋,每日朝着皇宫朝夕哭泣,连哭三日,禁肉食十三日。”
陆炳垂头等了会,见嘉靖没有作声,继续道:“杨植知道陛下欲迁睿宗梓宫至大峪山,他对微臣说此举不妥,便写了个奏疏没走通政司,而是托微臣走锦衣卫密线晋献陛下。微臣踌躇,不知应不应该献上。”说罢拿出奏疏。
嘉靖脸带怒气霍然起身,想了一下又坐下,对黄锦道:“你念念,看杨植说了什么。”
杨植在奏疏中说:显陵风水极好,不次于天寿山诸陵,所以先帝武宗生前未收宗亲为子,陛下得继大统。
况先帝睿宗奉藏体魄二十年,已与显陵合为一体,不必使先帝睿宗曝于风尘之中,奔波于水陆之间。不如将章圣慈仁康静贞寿皇太后之遗体运往显陵与先帝睿宗合葬,以成全夫妻之义。
所起来杨植说的也有道理,嘉靖听罢奏疏没有言语,让陆炳先退下。这么大的事,他肯定要考虑清楚后再与内阁商量。
但是数天后,乙卯日传来又一个噩耗,首辅李时去世了。
李时为人忠厚本分,与世无争。他自张孚敬时代入阁,办事竞竞业业从无差错,张孚敬去国后,很长时间内阁只有李时一个人撑着。
嘉靖非常难受,赠李时太傅,谥文康,赐祭葬如例。
没几天,翰林院来报:侍讲学士、前礼部侍郎姚涞因父亲姚镆去世哀恸过度,加之一路风尘身子虚弱,染病去世了。
姚涞临终前给嘉靖上了一道奏疏,自云惭愧,未能肝脑涂地以报君父的知遇之恩,奏疏最后为杨植辩护,自承与杨植成为知己十六年,一同在理藩院共事,他相信杨植视夷狄如寇雠,绝对不会引北虏入关以勒逼君父。
姚涞五十出头正当年,嘉靖本来计划明年升姚涞为翰林学士,五年后让他入阁的。听罢奏疏,嘉靖痛苦说道:“髯状元安在?”
二十多日内,接连不断有身边人去世,嘉靖的杀心完全淡了下来。
眼看年底到了,嘉靖将夏言、顾鼎臣召开问道:“杨植怎么办?”
夏言早有准备,对曰:“三法司会审,结论为‘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十分妥当。
身为三品朝臣,须爱惜羽毛,像爱护眼珠子一样爱护自身名誉。
杀戮士子是不争的事实;杨植与俺答故交,北虏入寇京师声称为杨植而来,亦是不争的事实。
任凭哪个事实,都足以处罚杨植。
微臣以为,既然科道群起弹劾杨植,杨植本应上疏请辞,何况他沾上了交通北虏的嫌疑?陛下可将杨植赶出朝堂,永不录用。”
三日后敕书下达:追毁杨植出身以来文字,其所着书,令监司觉察。杨植见敕谕即日返乡,不得在北京停留。
郭雪、李婉儿早已得知敕书内容,早早雇了几辆大车装上行李,一家大小守在诏狱门口,见杨植安然无恙出来,喜笑颜开。
大车向东转过长安街向崇文门而去时,很多官员站在中央办公区路口看热闹,纷纷对杨植打招呼。
“树人,一路好走!”
“树人,听说你要升华盖殿大学士入阁了!”
“树人,恭喜你可以专心做学术了。写了什么书,别忘了先寄给我这个江北五府道御史审查一下!”
杨植笑容可掬,连连抱拳道:“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在下如今无官一身轻,好说好说!”
众人见杨植毫无羞赧之色,反而与往常一样意气风发,不禁为之气夺。见大车走远,自觉无趣,索然回各自衙署去了。
十二月底,冬季将尽,北风已不是那凛冽。杨植的大车出了崇文门行至张家湾,雇了一艘大船扬帆起航,乘风向南而行。
杨植站在船尾,望着京城远远的黑影,心道:“不知我走后,北京又会有什么风云变幻?”
就在同一时间,一名僧人从德胜门进到京城,熟练地穿过大街小巷,来到泰和伯陈万言府前自称故人求见。
陈万言见此僧人满面尘灰,一脸胡子,头上的发茬一寸长,自己并不认识,疑惑问道:“大师,敢问你是哪位故人?恕老朽眼力不济,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僧人微微一笑,稽首道:“无量寿佛!伯爷,贫僧既是你的本家,又是你的生意伙伴,怎么两年不见,就忘了贫僧?”
陈万言听声音似乎有点耳熟,再三端详,一拍大腿道:“你,你就是兴隆寺主持!你跑哪去了?是不是怕老夫问你追讨资本,你躲起来了?”
“阿弥陀佛!贫僧并不是躲起来,而是与佛郎机番僧前往西天灵山取经去了。”
陈万言惊道:“你在灵山,见到如来佛祖了?”
“那是自然,佛祖见东土道教大兴、佛教不昌,遂传下来无字经书,令贫僧回到东土弘扬佛法,定要让中国如西天一样,人人念阿弥陀,一心向佛。
贫僧已脱胎换骨,不再是从前的我。
自此以后,贫僧蛰伏地下等待破土,直至蜕壳重生羽化飞升。
所以,贫僧法号为金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