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隆街在南疆省,有着非同一般的地位。
它并非是本省最着名的商业街,之所以出名,全要归功于在这条街道末端,有着南疆省建立最早、历史最为悠久的高校。
即南疆民族文化大学。
南疆省又称“南疆土家族少数民族自治州”,在神州有着别样的政治地位,受过往历史中的偏远地貌和稍显落后的经济水准影响,这座城市在神州的发展历程中显得格外特殊——
综合实力排名第一的笼统地名,其冠名的城市却在近百年历史中方才名声大噪。
当然。
吉隆街的辉煌,隐隐有止步于月初的迹象。
南疆民文,一直以来都是这座城市最引以为傲的象征。
百年不到的光阴里,这座御灵高校迅速崛起,在相关资源略显匮乏的岁月中,一位又一位杰出的家乡子弟,将它抬到了足够跟一档高校相提并论的实力水准。
最终在当家魁首吴涟漪的全力推动下,这所高校去年成功定榜全国第八。
那时的南疆省张灯结彩,家家户户喜出望外,敲锣打鼓持续整月都觉得不够。
今年,却换了模样。
上了岁数的商贩利落的收起摊位,准备如往常一般蹬着三轮车回家,可刚坐上驾驶位,却又忍不住唉声叹气。
他今天没卖出多少东西。
自打月初开始,生意就不好做了。
但让他此刻叹息的,不止是生意的难做,也有对这里变故的不忍。
网上对变故风言风语,本地人其实也知之甚少。
商贩摇了摇头。
一时的沉寂算不上什么,他年轻时就在这里摆摊,愿意等待南疆民文重新站起来。
像他一样抱着想法的本地人,同样不少。
但也有一部分人,对它感到非常失望,不理解它在输给奉天讲武堂之后,不肯在32进16的败者组争取排名,反而全体选择弃赛。
他抬头看向曾经喧嚣的街道。
此刻的街道上尚有人影路过,却都脚步匆匆。
停驻在此地拍摄的行人也有,但不再是为了“今天观摩南疆第一高校”的文案拍照发个朋友圈,而是不知道从哪来的主播,正兴致勃勃的对着镜头嘀咕“南疆民文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
“主播也不知道啊,我估计是要倒闭了。”
“这样,刷个火箭,我晚上就看看能不能钻进去,这真挺物美价廉的了...话说我还没看到保安哎。”
“问问本地人?贴脸不好吧...热气球为民出战。”
“哎呦,感谢威蜂的龙送的笔芯兔兔,也成也成。”
“大爷。”
小年轻左右环顾一圈,一眼就锁定了目标商贩。
商贩的脸色明显有些怒意,最终却只是梗着脖子撇过脑袋,黑着脸扬长而去。
小年轻挠了挠头,有点尴尬,对着手机镜头笑道:“大爷感觉心情不是很好啊...不过这也证明,网上的谣言估计是真的!”
“南疆民文真的要倒大霉了!”
...
...
微弱的月光落在空旷的操场上,不见往日喧闹的场景。
就连两侧的路灯都未曾点亮,整个区域黯淡无光,好似盛大宴会散场后的场景。
一席蔚蓝绸缎的少女就这么孤零零的坐在草坪上,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膝盖。
头顶繁杂的金饰沉甸甸的,耳畔钓着两个小巧玲珑的银铃铛,微风吹的它叮叮当当响。
她望着前方,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已经坐在这里很久了。
半晌。
轻微的动静在她的耳后传来,就站在她身后的不远处。
吴涟漪默默地转过脑袋,视线看不完全,但她知道来的人是谁。
“我不走。”
她的声音里有一股独特的韵味,听起来像是早起沐浴在阳光下的慵懒。
但此刻。
这道声音平静,却又掷地有声。
身后。
同样身穿蔚蓝绸缎的中年男女相互对视一眼,脸上有些无奈。
他们是南疆吴氏苗寨的人,今天早上就已经赶到这里了。
此番是为了带走眼前这位嫡宗,可惜对方始终都不愿意跟着他们离开。
“得嫩。”
女人将手贴向胸脯,微微躬身,浑身佩戴的银饰相互碰撞:“请不要再为难我们。”
得嫩,是苗寨的土话,常用于亲切称呼自家的女性子侄。
吴涟漪微微垂下眼眸。
女人长叹口气,一旁的男人适时开口:“得嫩,阿打要你回家。”
“这是命令。”
吴涟漪低着脑袋一言不发,在做无声的抗议。
男人还想要说些什么,女人却一把摁住了他的肩膀,轻轻摇了摇头。
她的眼神中充满疼惜,语气轻柔的像是在哄娃娃睡觉:“是阿打想你回家,他很久都没有见过你了,想念你的容貌,想念和你之间的亲情,是舐犊情深。”
“咱们寨子,最重感情了。”
“感情吗?”
铃音突兀的打断她没说完的话,吴涟漪回正脑袋,只留给他们背影:“是担忧吧,四阿催,四阿妮。”
“担忧我继续待在这里,会受到牵连,担忧我会因受到牵连,从而无法保证寨子将来的兴盛...”
“担忧他之前把我从旁支升到嫡系的做法错了,担忧族人们会因此而挑战他统治寨子的权威?”
吴涟漪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没有按照规矩佩戴面纱的脸庞,在朦胧的月光下透露着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媚态。
但既不突兀,也不风尘。
紫色的蝴蝶不知从哪里落在她的肩头,细长的触须触碰着她雪白的脖颈,像是在安慰她。
“何必要说感情呢?”
吴涟漪抬起指尖,黑色的指甲上点缀着银珠,肩膀上的蝴蝶落在上边:“咱们寨子啊,没走并山的老路,走的是魔都的路数...却比那位老人家更加冷血无情。”
“我成了嫡宗,可原来的那位阿哥,又去了哪里呢?”
“应该说...”
“原来的那几位‘嫡宗’,都去了哪里呢?”
男人忍不住想要挣脱同伴的束缚,可女人拽的他很紧。
吴涟漪勾起笑容,好似对身后全无察觉,只是道:“也不知他在那庙里,过的可还...”
“胡说什么?”
男人甩开束缚,怒道:“还不闭嘴...”
嗡——
升起的符文骤亮,瞬发的阵法收拢在周遭。
吴涟漪并没把话说完,但两人都知道她在笑,而那笑容在他们眼中格外刺眼。
女人垂下手中突然出现的灯笼,散去积蓄的灵气,叹息道:“涟漪,寨子终究是爱你的。”
“想想你的阿爸阿妈,他们是因为你才过上了好日子...”
她顿了顿,低声道:“这在寨子里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啊。”
男人脸上的怒意也一顿,甩袖侧身向旁,闭上了双眼。
吴涟漪眼神飘远。
“是啊。”
“我当初拼尽全力在寨子里脱颖而出,是为了让我们一家人过上好日子。”
“我是该谢谢寨子。”
“因为按照寨子过去的传统...”
吴涟漪忽然起身。
她转过身子面向两人,脸上的笑容透露着些许的怪异:“嫡宗的亲生父母也得是嫡宗,但这是不可能的。”
“所以若非是阿打开恩,我的亲人理论上只该有他,和新的阿爸阿妈、几位新的阿催阿妮、娘们才对。”
“四阿催,四阿妮啊。”
“我记得你们当初的孩子,是上上任的嫡宗,你们生来就有血脉,表现的又不错...可当他因表现不佳而被放弃的时候,你们有没有为了他,在如此重感情的寨子里抗争过?”
吴涟漪笑颜如花:“该不会是因为,你们也是这么过来的吧?”
“四阿妮,你的这份爱,得嫩不敢信。”
女人低垂眼眸,男人默然无声。
数息。
吴涟漪笑容依旧,道:“我不会走,我要留在这里。”
“寨子里告诉我人要重感情,但这几个字,我是在这里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们吴氏苗寨,一直以来在南疆的名声都一地狼藉,就算族人修行天赋再好,在我之前也没有族人能够进入到这里修行...是这里给了我走上正轨,而非歧路的机会。”
“当时寨子里不也是对这里感恩戴德吗,如今不过些许风霜,就要跑吗?”
“我绝不会离开这里。”
“寨中也不必拿我阿妈阿爸讲事,你们当年因为发现我跟你们不一样,不会无条件的对寨子服从,这才留下了他们的命来操纵我...我不认为你们现在或者将来又敢做什么。”
男人嗤笑一声:“得嫩啊得嫩,你才二品...”
“快升三了,四阿催。”
吴涟漪笑道:“就在这半年里,必升。”
男人瞬间收敛神色,双眸异样,急切道:“当真?”
吴涟漪没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道:“我不会放弃民文,是因为它对我的恩情,那我相信阿打,也该相信我对生我养我的阿爸阿妈,更不会弃之不顾。”
“我是吴氏寨子的嫡宗,只要善待我的父母,这份联系永远都不会断。”
男人缓缓点头,眼中短暂的闪过一丝复杂。
女人面露喜悦:“我就知道你一定行。”
吴涟漪笑而不语。
女人转身对着男人说道:“那我先回寨子,你留在这里?”
“可以。”
女人转身就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这里只剩下了两人。
吴涟漪正准备重新坐回到地上,男人站在那里,突然开口:
“得嫩,空口白牙的我见多了,你既然对寨子满心厌恶,我就看看你能不能顺顺利利的走下去。”
“倘若你真是那块料,按照规矩,将来你就是寨主。”
吴涟漪微微一怔,有些惊讶的看着男人。
黑暗当中,后者的眼底看不真切。
“所以,你现在到底准备怎么做?”
“等人来。”
“人?”
“嗯。”
吴涟漪坐在那里,悠悠道:“解铃还须系铃人...”
话落。
她指尖的蝴蝶突然起飞,连带着她服饰上的一堆花纹跟着摊开翅膀。
这些都是她的灵兽。
漫天蝴蝶飞舞,吴涟漪轻声道:“你看,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