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争将那几块边缘微焦的牛肉夹起,没有放进林锋的盘子,而是放在了自己的骨碟里,接着,他重新夹了几片雪花纹理清晰的鲜肉,平铺在烤盘温度最均匀的中心区域。
滋啦。
油脂受热,立刻发出声响。
夏阳还在回味林锋刚才那句话,眼睛睁得更大,看着谢无争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敬畏。
蹲三分钟,连眼皮都不眨。
这听起来像是一句夸张的形容,但从林锋嘴里说出来,夏阳知道那就是事实,他转头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沈默,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默哥,原来天才也这么拼命的。”
沈默停下手中转动水杯的动作,淡声说:“因为想赢。”
“肉好了。”谢无争将烤至七分熟的牛肉剪成小块,他把最嫩的几块拨到林锋的盘子里,然后将剩下的推向中间。
“夏阳,沈默,多吃点。”谢无争放下剪刀,“不用拘束,吃不饱回去还要半夜点外卖。”
“谢谢教练!”夏阳立刻拿起筷子,他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几块肉下肚,又活泼了起来,“这肉真好吃!比青训营食堂的排骨强多了!”
另一边,东明已经和Scope开始了跨国界的语言和手势交流。
“Scope,你看这个。”东明夹起一块烤得冒油的五花肉,蘸了满满一层红彤彤的干碟辣椒面,举到对方面前,“this,Very good!爽!”
Scope看着那块肉,眼睛里满是惊恐,他连连摆手,身体往后仰:“No no no!”
“怕什么,男人不能说不行!”东明强行安利,转头看向穆雪松,“雪松,你跟他说,这玩意儿吃了抗冻。”
穆雪松正小口小口地吃着一块蘑菇,闻言无奈地放下筷子,拿过一张纸巾擦了擦东明嘴角蹭到的酱汁:“东明哥,别欺负他了,他胃受不了那么辣的。”
东明被穆雪松这自然而然的擦嘴动作顺了毛,瞬间老实下来,嘿嘿一笑:“行,听你的,我不欺负他,我吃。”
他一口把那块蘸满辣椒的五花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脸瞬间涨红,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但还是硬挺着竖起大拇指:“香!”
周毅旁边递过一杯冰水:“哥....快喝吧,脸都快憋成烤地瓜了。”
一顿烤肉吃了一个多小时。
桌上的盘子空了大半,炭火也渐渐弱了下去。
温章是第一个放下筷子的,仔细看,他其实没吃多少,大半时间都在机械地咀嚼,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来回重复了几次。
没有新的微信消息。
“我去结账。”温章站起身。
“哎,温哥,说好今天这顿算我的。”东明也跟着站起来,掏出手机,“给老外接风,也算是迎新,我出钱。”
“经理留了卡。”周毅在旁边提醒。
温章听到“经理”两个字,脚步顿了一下。
“用战队的卡吧。”谢无争拿过纸巾擦手,“这是公费团建。”
周毅拿着卡去前台结账。
大家陆陆续续站起来,穿上外套。
一推开烤肉店的玻璃门,冷风吹散了身上沾染的烤肉味和暖气。
夏阳打了个哆嗦,赶紧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端,缩了缩脖子,沈默走在他外侧挡住了一个风口。
“这天,真够劲的。”东明呼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眼睛在街道两旁的霓虹灯上扫过,突然一亮,“兄弟们,时间还早,才九点不到!咱们直接回基地多没意思,下半场走起?”
“去哪?”周毅问,“网吧包夜?”
“除了打游戏你们就没点别的追求了?”东明痛心疾首地指着他们,“KtV!前面路口就有一家纯K,包间大,音响好,咱们去唱歌!”
林锋半张脸藏在衣领后,声音冷冷的:“不去。吵。”
“林儿,别这么扫兴啊!”东明立刻凑过去,“Scope回归,夏阳和老沈加入,这可是我们YS新老交替的伟大时刻!你不去,谁来镇场子?”
“谢教练镇得住。”林锋不为所动,往谢无争身边靠了半步。
“mirror!”东明果断转移目标,双手合十,“教练!你看这大冷天的,就让我们去发泄一下多余的精力吧!而且孩子们都看着呢,你不去,他们也不敢去啊!”
夏阳被东明提到,立刻摆手:“我没关系的,回基地也行。”
谢无争看着东明那副如果不答应就能立刻在街上撒泼打滚的样子,又看了看站在一旁冻得有些发抖的Scope。
“你想去?”谢无争问林锋。
“你决定。”林锋把问题抛了回来。
“那就去坐会儿。”谢无争拍板,“不过十二点前必须回基地。”
“教练万岁!”东明原地蹦了一下。
就在大家准备往KtV方向走的时候,温章停下了脚步。
“我就不去了。”温章的声音有些闷。
“啊?温哥你不去?”周毅回头,“为什么啊?”
“Scope的行李被送回大厅了。”温章找了个理由,“那几个大箱子总不能一直放大厅里,不安全。我回基地帮他把行李搬上去,你们去玩吧。”
“哎呀,行李放车上丢不了。”东明说。
“我有点累了,想早点休息。”温章坚持。
谢无争看着温章。
温章的视线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地上的积雪。
他不是累了,他是心里装了事,装不下KtV的吵闹。
刺身拼盘,日料,钱宇。
谢无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大概明白了温章想去干什么。
“行。”谢无争开口,“那辛苦温哥了。”
“嗯。”温章点点头,转身离开。
穆雪松看着温章的背影,小声嘀咕:“温哥今天怎么感觉怪怪的?”
“老干部作息,习惯就好。”东明搂住穆雪松的肩膀,把他往KtV的方向带,“走走走,今晚哥给你唱首情歌。”
穆雪松的脸又红了。
温章很快上了网约车,他拿出手机,再次看了一眼那张朋友圈的照片。
照片里的江嘉明只露出了半截端着酒杯的手臂,袖口挽起。
温章深吸一口气,他要把行李搬上去,然后......去一趟那家日料店。
他不打算进去闹事,他只是想去接江嘉明。
江嘉明喝了酒不能开车,钱宇那个酒量估计也得找代驾,自己去当个司机,合情合理。
基地舍区。
温章把箱子拖出电梯,一路推到Scope的房间门口,他没有房卡,只能把箱子靠墙放好,排列得整整齐齐,确保不会挡住过道。
做完这件事,他站在原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
微信的界面依然停留在两个小时前,他发过去的那句:结束了一起回?
江嘉明没有回复这句。
温章的拇指在屏幕边缘用力按了一下,他不是一个习惯把情绪挂在脸上的人,更不会像东明那样因为一条没回的消息就跳脚,他只是觉得胸口某个地方,闷,且沉。
生冷的刺身,大量的芥末和酱油,再加上日料店里通常避不开的清酒,这三样东西组合在一起,对江嘉明的胃来说根本受不了。
他明知道自己不能吃,却还是跟着钱宇去了。
而且没有告诉自己。
温章将手机重新揣回口袋,转身走向楼梯间,他没有等电梯,而是一步一步走下了楼。
基地门外,他叫的网约车已经停在路边了。
温章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尾号7421?”司机师傅是个大叔,看了一眼后视镜。
“对。”温章报了那家日料店的名字,“麻烦尽量快点。”
“好嘞,大半夜的,路况好,二十分钟就能到。”司机一踩油门,车子滑入夜色中。
车厢里开着暖风,带着一股劣质车载香水的味道。
温章将车窗按下来一条缝,让外面的冷风灌进来一点,试图吹散脑子里那种发木的感觉。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的路灯。
其实,他现在以什么立场去生气呢?
他们已经是公开的伴侣关系了。
许诚大闹基地的那天,江嘉明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温章是我男朋友”这句话时,温章觉得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那是一种被坚定选择的感动。
他以为,在那之后他们之间就不会再有任何需要互相猜测的余地。
但事实证明,江嘉明依然是那个江嘉明。
那个习惯了把所有事情都自己扛下来,甚至习惯了忽略自己身体的俱乐部总经理。
他遇到难缠的资方会去挡酒,遇到联盟的刁难会去通宵开会。
他可以在所有人面前护着战队,护着温章。
但他唯独学不会的,是在撑不住的时候,主动说一句“我很难受”。
“小伙子,到了。”司机师傅一脚刹车,车子稳稳地停在路边。
温章回过神,推开车门下了车。
这家日料店位于市中心的一条僻静小巷里,门脸不大。
温章没有走进去,他知道这种地方通常需要预约,而且包厢的私密性极高,他贸然进去,不仅突兀,如果江嘉明还在谈事情,反而会让他下不来台。
他走到巷子对面的一棵光秃秃的树下站定,风从巷子口倒灌进来,刮在脸上还有点疼。
温章不知道他们进去了多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来。
但他没有打电话催促。
他就那么站着。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夜里十二点半的街道,安静得只剩下偶尔驶过的汽车胎噪。
就在温章感觉到自己的脚趾有些发僵的时候,那扇黑色的木门终于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今天这顿你是真够意思,那几家资方的人全被你喝趴下了,我看他们明天还怎么好意思来基地指手画脚!”钱宇率先冲了出来,打破了巷子里的死寂。
他身上那件骚包的西装外套敞开着,领带早就不知去向,手里还捏着个车钥匙,走路的步伐略微有些画S形,显然是喝高了。
跟在他身后走出来的,是江嘉明。
温章的视线在一瞬间锁定了那个身影。
江嘉明穿着羊毛外套,大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着,表面上看起来,他似乎比钱宇清醒得多。
但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
每迈出一步,似乎都在刻意控制着重心。
“代驾叫了吗。”江嘉明的声音从冷风中飘过来,有些发哑,没有了平时那种清越的质感。
“叫了叫了,估摸着还有五分钟到。”钱宇靠在门边的石狮子上,摸了摸口袋,似乎想找烟,“你行不行啊?刚才那半斤清酒加上后来的洋酒,混着喝可是要命的,要不要我扶你一把?”
“不用。”江嘉明拒绝得干脆,他站在台阶上,风吹起他大衣的下摆,他的一只手揣在口袋里,另一只手用力按在了腹部偏上的位置。
温章没有再等,他迈开长腿,穿过狭窄的街道,大步走了过去。
钱宇正低头找打火机,余光瞥见一个高大的黑影走近,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谁啊!”
江嘉明也循声望了过去。
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江嘉明原本按在腹部的那只手,下意识地放了下来,垂在身体两侧,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温章?”钱宇忍不住乐了,“你怎么来了?查岗啊?”
温章没有理会钱宇的调侃,他的目光越过钱宇,直直地落在江嘉明的脸上。
江嘉明的脸色很白,镜片后的眼睛里带着明显的血丝,眼尾泛起了一抹因为酒精而催生的红晕,他在极力掩饰,但温章太熟悉他了。
“来接你。”温章走到台阶下,停住脚步,看着江嘉明。
没有问“你喝酒了?”,也没有问“胃疼不疼”。
他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江嘉明看着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怎么过来的。”江嘉明问。
“打车。”温章回答。
“这酸臭味。”钱宇在旁边搓了搓胳膊,虽然他喝得有点大舌头,但这并不妨碍他的脑子,他一把将手里江嘉明的车钥匙扔给了温章。
温章抬手,稳稳接住。
“既然家属来接人了,那我就不管了啊。”钱宇挥了挥手,“老江今天可是大出血,一个人把那几个难缠的资方喝得找不到北。那清酒跟凉水似的往下灌,拉都拉不住。你赶紧把他弄回去,估计胃里正翻江倒海呢。”
江嘉明微微皱眉,看了钱宇一眼。
“得得得,我走,我不在这儿碍眼。”钱宇看着自己叫的代驾骑着折叠车过来了,赶紧招手,“我先撤了啊!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