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斗嘴声在训练室里重新响起。
电脑屏幕亮起。
熟悉的登录界面。
东明输入账号密码，手背上那块因为打人留下的淤青已经变成了暗紫色，按在键盘上的时候，隐隐作痛，他没有去管，点击了进入游戏。
既然不能打正赛，那就打排位。
他要保持手感，他要把新版本的每一张地图都跑得烂熟于心。
就像王勇说的，只要他还在这个基地一天，他就是YS的队员。
东明戴上耳机，点开了单人排位。
谢无争坐在教练席上，看着东明轻轻地合上了手里的文件夹。
他转过头，看向林锋。
林锋的排位赛刚好结束，他摘下一侧耳机，端起桌上的水杯。
两人视线交汇。
谢无争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林锋拿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谢无争，然后极其隐蔽地，用拿着水杯的手的食指，在空中轻轻点了一下。
算你厉害。
这个微小的动作，只有他们两个人懂。
谢无争昨晚跟王勇在会议室吵完那一架后，其实私下里跟王勇发过一条信息。
【教练，东明需要一剂猛药。别人劝没用，得您去骂醒他。】
王勇虽然脾气爆，但他最吃这一套，他护犊子，见不得自己的队员这副窝囊样。
谢无争站起身，走到东明的机位后面。
东明正在打一张新地图。
这张地图的地形高低差非常大，而且有很多可以穿透的石柱。
东明操控着角色，试图用一颗燃烧瓶封锁敌人的退路。
燃烧瓶出手。
“角度偏了。”谢无争的声音突然在东明身后响起。
东明吓了一跳，手一抖，燃烧瓶砸在了一根石柱上，反弹回来，落在了自己脚下。
火焰瞬间升腾。
“哎哟卧槽！”东明赶紧操控角色往后退，血条掉了一截。
卫星在旁边发出一声毫不留情的嘲笑：“我就说吧，抽象雷。”
东明一边打药一边回头看谢无争，委屈道：“mirror，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啊，吓我一跳。”
“是你太专注了。”谢无争拉过旁边的一把空椅子，在东明身后坐下，“刚才那个位置，如果你想封死后路，瞄准点应该再往上抬两寸，利用那块残破的穹顶做折射。石柱的表面是不平整的，反弹轨迹不可控。”
东明愣了一下，回想了一下刚才的画面。
“再试一次。”谢无争说。
东明复活后，再次来到那个位置，按照谢无争说的角度，扔出了一颗手雷。
手雷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砸在穹顶边缘，准确地落入了敌人的藏身处。
“轰！”
击杀提示跳出。
“靠！真的行！”东明眼睛亮了。
“这张图的物理引擎做了微调，很多以前的老点位都不能用了。”谢无争拿起笔，在东明桌上的一个空本子上画了一张简图，“你现在任务就是把新图所有的投掷物点位都摸透。”
谢无争将本子推到东明手边。
“我需要一份最详尽的新地图投掷物指南，能做到吗？”
东明看着那个本子。
他知道，谢无争这是在给他找事情做，是在让他觉得，自己对队伍依然有价值。
哪怕不能上场，他也能作为战术分析的一部分，为队伍提供帮助。
东明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保证完成任务！”
“好。”谢无争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下午的训练室，恢复了往日那种键盘鼠标交织的白噪音。
虽然只有三个人，但那种死寂的氛围已经被打破了。
四点半。
谢无争接到江嘉明的电话，去了二楼办公室。
林锋结束了一局排位，摘下耳机，扭了扭脖子。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东明。
东明正戴着耳机，在一个没有任何敌人的自定义房间里，对着一堵墙疯狂地扔着各种手雷。
扔出去，观察落点，然后在小本子上记下一笔。
再扔，再记。
林锋没有打扰他，站起身，拿起空了的水杯走向饮水机。
接完水回来，他走到训练室的门口，拉开门，准备去走廊里透透气。
刚推开门，就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门外。
穆雪松穿着二队的队服，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门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敲门。
看到门突然打开，穆雪松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对上林锋的视线。
“林......林神。”穆雪松的声音有些发虚，下意识地把手里的保温桶往身后藏了藏。
林锋的目光落在那个保温桶上，又看了一眼穆雪松那张依然有些苍白的脸，侧开身子，让出了进门的路，下巴朝训练室里面扬了扬：“已经扔了两个小时的手雷了，估计脑子已经被炸得嗡嗡响了。”
穆雪松愣了一下，小声说了句谢谢，抱着保温桶走进了训练室。
林锋没有跟进去，他反手带上了训练室的门，只留了一道缝隙，自己则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喝了一口水。
训练室里。
东明正盯着屏幕上的一团烟雾，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不对不对，这个角度太低了，烟雾散不开......”
他拿起笔，准备在纸上修改数据。
突然，一杯温水被放在了他手边的桌面上。
东明以为是卫星或者谢无争，头也没抬：“谢了老卫，我不喝奶茶，我要喝可乐......”
“没有可乐了。”清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东明浑身一震，手里的笔“啪”的一声掉在了桌子上，滚落到地上，猛地转过头。
穆雪松站在他身边，只穿着单薄的队服，头发看起来有些软趴趴的，眼睛还有些微红，他手里拿着那个保温桶，看着东明。
东明张了张嘴，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雪松是不是来骂我的？他是不是来跟我说分手的？他是不是觉得我是个暴力狂？
穆雪松没有说话，他把保温桶放在桌子上，拧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骨汤香气飘了出来。
是排骨莲藕汤。
“食堂阿姨今天熬的。”穆雪松的声音很轻，“我加了一点玉米。”
东明看着那碗汤，又看着穆雪松，眼眶瞬间红了。
“你......你没生我的气？”东明结结巴巴地问。
“我生气了。”穆雪松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东明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你不理我。”穆雪松继续说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能和你一起面对问题？”
走廊里。
林锋背靠着墙壁，双臂环抱在胸前，他没有刻意偷听，但里面的对话不可避免地漏了出来。
走廊尽头的电梯发出一声轻响。
谢无争拿着几份文件夹走了出来，看到靠在门外的林锋，他放慢了脚步，走到林锋面前，顺着林锋的视线看了一眼门，里面传来东明含混不清的保证声。
“解决了？”谢无争压低声音问。
“嗯。”林锋站直身体，把手揣进裤兜里，“雪松治他，一治一个准。”
谢无争点点头，没有进去打扰里面的两个人，他将手里的文件夹换到左手，腾出右手，自然地覆上了林锋插在口袋里的手背。
“开完会了？”林锋偏过头看着他。
“开完了。江经理那边把转会期的预算批下来了。”谢无争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今天晚上不用看录像了，回去早点休息。”
“不看录像你看什么？”林锋挑眉。
“看你。”谢无争陈述得理所当然，拇指指腹在林锋的口袋边缘轻轻蹭了一下，“你的黑眼圈比东明好不到哪去。”
林锋的耳根有点发热，他没有抽回手，只是哼了一声，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
谢无争跟在他身边，两人并肩走在走廊里。
“明天我要去一趟联盟总部。”谢无争一边走一边说。
“干什么？”
“官方青训营的拍卖会。”谢无争按下电梯按钮，“韩游走了，东明上不了场，我们缺人，这次青训营有几个不错的好苗子，得去看看。”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
林锋靠在轿厢的内壁上，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
“带我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谢无争转头看他，“那种场合很吵，全都是各家俱乐部的经理和教练在扯皮，你在家睡觉。”
“我是队长。”林锋理直气壮，“招新队员，我得亲自把关。”
谢无争看着他：“”
“拍卖会九点开始。八点就要出发。”谢无争陈述事实，“你能起来？”
“能。”
“好。明天早上七点半，我叫你。”谢无争没有再阻拦。
次日清晨七点。
谢无争准时睁开眼睛。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着侧躺的姿势，看着睡在身边的林锋。
林锋的睡相一如既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将被子卷走了一大半，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一小截白皙的后颈。
谢无争伸出手，将被角往下掖了掖，指背不经意间擦过林锋的脸颊。
温度正常。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床，换上了一套剪裁得体的深黑色西装，作为教练出席联盟的官方活动，仪表代表着俱乐部的脸面。
他没有打领带，只是将白衬衫的顶端两颗扣子解开，减弱了那种过于刻板的商务感，多了一丝属于电竞人的从容。
洗漱完毕，谢无争走到厨房，用面包机烤了两片吐司，煎了两个鸡蛋，热了两杯牛奶。
七点二十五分。
谢无争回到卧室，走到床边。
“林锋。”他低声叫了一句。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呼吸的节奏稍微乱了一下。
谢无争坐在床沿上，手掌覆在林锋露在外面的肩膀上，隔着睡衣的布料轻轻拍了两下。
“该起了。”
林锋的眉头深深地折了起来，他发出一声充满起床气的闷哼，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眼睛闭得死紧。
“困......”林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昨天晚上说是不看录像，最后还是看了，他们为了研究几份青训选手的录像，一直熬到了凌晨两点。
他太累了，手腕的旧伤在冬季本来就需要更多的休息来恢复。
谢无争看着他眼底那层淡淡的青黑。
“早饭在桌上，你继续睡。”谢无争将他身上的被子拉好，盖过肩膀，“我去拍卖会。你今天在家休息。”
林锋的眼皮动了动，强行撑开了一条缝，看着坐在床边一身正装的谢无争。
西装的剪裁将谢无争宽肩窄腰的身形勾勒得极好。
林锋的脑子还有些混沌，他盯着谢无争看了一会儿，突然伸出手，抓住了谢无争西装外套的衣角。
“我说了要去。”林锋试图坐起来。
谢无争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足以阻止他起身的动作。
“你现在去了也只是在会场里睡觉。我看了名单，今天出场的游走位和辅助位有几个数据不错的，我心里有数。”谢无争的声音平缓，陈述着事实，“江经理和小张都在，资金和后勤不需要担心。你在家把手腕热敷一下。”
林锋看着他，知道他说的是对的。那种官方的拍卖会又臭又长，他今天这个状态去了确实也提不起精神，他松开了抓着衣角的手，重新跌回枕头里。
“买不到好用的别回来见我。”林锋闭上眼睛，嘴硬地甩出一句。
“好。”谢无争站起身，“微波炉里有热牛奶。我走了。”
林锋“嗯”了一声，翻了个身，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谢无争关上卧室门，拿起玄关处的文件包，走出了公寓。
八点整。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公寓楼下。
谢无争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江嘉明坐在旁边的单人座上，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正在快速浏览着什么。
王勇坐在副驾驶，手里捧着个保温杯。
小张负责开车。
“早。”谢无争打了个招呼，将文件包放在膝盖上。
“林锋没来？”王勇回头看了一眼。
“他在家休息。”谢无争说，“昨晚看录像看太晚了。”
王勇哼了一声，没再追究，转回身去看着前方的路况：“今天这场拍卖会，盯着那几个好苗子的人不少。SEA战队财大气粗，另外几个战队有的虽然换了老板，但资金盘子还在。我们得做好打硬仗的准备。”
“预算方面我已经做好了分配。”江嘉明头也不抬地滑动着平板屏幕，“如果遇到极其契合我们战术体系的选手，可以溢价拿下。”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王勇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
谢无争从文件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选手资料。
“这次青训营出来的游走位，重点关注两个人。”谢无争翻开资料的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