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雪松站在他身后,没有去反驳他那些没皮没脸的炫耀,而是安静地看着墓碑上林锋的照片,伸出手,将一根被风吹歪的白菊花枝条扶正。
“他还记得你喜欢吃那家老字号的糖醋排骨。”穆雪松低声开口,“昨天晚上就买好肋排了,说今天祭拜完,回去炖给我吃。说是要让你在天上馋一馋。”
东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行了,林儿。”东明最后看了一眼那张黑白照片,“今天大年三十,我们就不在这儿多陪你了。下面冷,你自己多穿点。明年我们再来。”
他转过身,自然地抓住了穆雪松的手。
两人顺着墓园的石阶慢慢往下走。
“哎,你刚才说我要炖排骨馋他。”东明一边走一边晃着两人交握的手,“我那是馋他吗?我那是为了给你补身体。你看你这段时间,天天在后厨颠勺,手腕都细了一圈。”
“我颠勺不比你以前压枪轻松。”穆雪松回了一句,“没那么娇气。”
“那不行。”东明理直气壮,“以前你是辅助,我得保护你。现在我是奶茶店老板,你是餐馆老板,我也得养着你。”
穆雪松侧头看了他一眼。
二月,大年三十的下午,街上的人已经不多了。
大多数店铺都关了门,门框上贴着崭新的红底金字春联。
菜市场里也是冷冷清清,只剩下几个摊位还在做最后的甩卖。
穆雪松走到一个蔬菜摊前。
“刘婶,来把韭菜。”穆雪松熟练地挑拣着。
“哟,小穆来啦。”刘婶笑眯眯地称重,“过年好啊,哎呀你们兄弟关系可真好。”
东明立刻凑上去,露出八颗牙齿的招牌笑容:“刘婶过年好!我不是他哥,我是他对象。”
穆雪松拿着塑料袋的手一顿,耳根子瞬间红了,猛地踩了东明一脚。
刘婶年纪大了,耳朵不太好使,没听清“对象”两个字,只顾着把零钱递过去:“好好好,年轻人一起挺好。这把小葱送你们了,拿回去炒菜香。”
“谢谢刘婶!”东明乐呵呵地接过小葱。
两人又去水产区买了半斤活虾,提着几个塑料袋往回走。
回到餐馆,一楼是餐馆的大堂,桌椅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两人穿过大堂,顺着狭窄的木楼梯走上二楼。
二楼是他们生活的地方。
一室一厅,面积不大,但被布置得很温馨。
浅灰色的布艺沙发,茶几上铺着格子桌布,角落里放着一台配置极高的电脑。
穆雪松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餐桌上,脱下羽绒服挂在门后的衣帽架上。
“先把虾处理了。”穆雪松转身走向厨房,“你去把昨天买的排骨拿出来解冻。”
东明没有动,他把手里的葱随便扔在桌子上,大步走到穆雪松身后,双手从他腋下穿过,直接将人抱了个满怀。
“干什么。”穆雪松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抱着。
“抱一会儿。”东明的下巴搁在穆雪松的肩膀上,脸颊贴着他的脖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穆雪松身上有一种很好闻的洗发水味道,很接地气,很真实。
“身上都是土。”穆雪松推了推他环在腰间的手,“去洗手。”
“不洗。”东明不仅没松手,反而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他微微偏过头,嘴唇贴在穆雪松的耳后,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雪松,你刚才在刘婶面前踩我干嘛。”
“你乱说话。”穆雪松的耳根又开始发烫。
“我哪有乱说话。”东明的嘴唇顺着耳廓往下滑,轻轻地咬了一口那块柔软的皮肤,“我难道不是对象吗?”
“嘶……属狗的你。”穆雪松缩了缩脖子,手肘往后捣了他一下,“去把排骨拿出来!”
东明挨了一下,反而笑出了声,他松开手,在穆雪松的侧脸上用力亲了一口。
“遵命,老板。”
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在里面显得有些拥挤。
穆雪松站在水槽前剥虾。
东明站在他旁边,拿着菜刀,正在跟那块解冻了一半的排骨较劲。
“当!当!”
菜刀砍在案板上,震得案板直晃。
“你轻点。”穆雪松转头看了他一眼,“案板要被你劈裂了。”
“这刀不快了。”东明举起菜刀看了看,“这骨头太硬。”
“是你找不准关节的缝隙。”穆雪松擦了擦手,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菜刀,“看着。”
他按住排骨,刀刃切入两块骨头之间的软骨连接处,手腕微一用力。
咔。
排骨被分成了两段。
“卧槽,神了。”东明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你这解剖学学得可以啊。”
“这叫熟能生巧。”穆雪松把刀递回给他,“顺着缝隙切,别用蛮力。”
东明接过刀,学着他的样子试了一下,果然轻松了许多。
“雪松。”东明一边切排骨一边说,“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有那种……大佬的气质了。”
“什么大佬?”
“就是那种,隐居市井的高手。”东明煞有介事地分析,“现在往后厨一站,就是这一方天地的霸主。”
“因为现在不用装了。”穆雪松把剥好的虾仁放进碗里,“不用装高冷,也不用装女人。”
东明切排骨的手顿住了,他放下菜刀,抽了张纸巾擦干手,走到穆雪松身后,再次从后面抱住了他。
这一次,没有嬉皮笑脸里。
“对不起。”东明的声音有些发闷,他把脸埋在穆雪松的颈窝里。
如果他当年能细心一点,如果他没有被那些网络舆论冲昏头脑,如果他能问一句“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穆雪松的手覆盖在东明交握在自己腰间的手上,轻轻拍了拍:“我也有错,当时也没敢跟你说实话。”
两人就这样在狭小的厨房里静静地抱了一会儿。
直到锅里的水烧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行了,排骨该焯水了。”穆雪松拍开他的手。
“好嘞!”东明瞬间收拾好情绪,端起案板把排骨倒进锅里。
下午四点。
客厅的茶几被清理干净,摆上了面板、擀面杖和一大盆调好的虾仁三鲜馅。
电视里放着春晚倒计时的特别节目,主持人的声音喜气洋洋。
两人盘腿坐在地毯上包饺子。
穆雪松擀皮的速度极快,左手转动面剂子,右手拿着短擀面杖来回推拉,一张张边缘薄中间厚的饺子皮就飞了出来。
“哎哎哎,漏了漏了!”东明手忙脚乱地捏着一个边缘裂开的饺子,试图把挤出来的虾仁重新塞回去。
“你放的馅太多了。”穆雪松看不下去了,放下擀面杖,拿过他手里的那个残次品,手指灵巧地在边缘捏了几下,硬是把那个奇形怪状的面团捏成了一个勉强能看的元宝形状。
“是你这皮擀得太小了。”东明甩锅。
“那我擀大点。”穆雪松也不生气,真的擀了一张大了一圈的皮递过去。
东明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放了一点点馅,捏合。
结果捏出来一个扁平的、全是面皮的面片。
“你这是包的盒子吗?”穆雪松看了一眼。
“这叫薄皮大馅……不对,这叫碳水炸弹。”东明自己也乐了,把那个扁平的饺子放在盖帘上,跟穆雪松包的那些圆润饱满的饺子排在一起。
他看了看穆雪松沾了些面粉的手指,又看了看穆雪松的脸。
东明伸出沾满面粉的食指,突然在穆雪松的鼻尖上点了一下。
穆雪松愣住了,他抬起眼,鼻尖上顶着一团白色的面粉。
“哈哈哈哈哈!”东明指着他大笑起来,“太可爱了!”
穆雪放下手里的擀面杖,直接抓起一把面粉,对着东明的脸就抹了过去。
“卧槽!”东明躲闪不及,被抹了个正着,整张脸瞬间变得煞白,连睫毛上都挂着白霜。
“你偷袭!”东明抓起面粉反击。
两人闹成了一团。
最后,东明一把抓住穆雪松的手腕,用力一拉,将他整个人拽进了怀里。
两人双双倒在地毯上。
东明压在穆雪松上方,双手撑在他头侧,视线在穆雪松的脸上游移,从沾着面粉的鼻尖,滑落到那张微微喘息的嘴唇上。
穆雪松的眼睛很亮,倒映着客厅顶灯的光,他没有躲开东明的注视,而是抬起下巴。
这个动作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东明低下头,吻了上去。
面粉的味道在两人的唇齿间蔓延。
穆雪松的双手攀上东明的肩膀,他回应着这个吻,毫无保留。
二十年后。
同样是一个冬日的下午。
公墓。
风比十五年前似乎更冷了一些,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通往半山腰的石阶上,走着两个人。
他们的步伐已经不再像当年那样轻快。
走在前面的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身材依然高大,但鬓角已经染上了明显的斑白。
跟在他身后的那个人穿着灰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厚厚的羊绒围巾,眼角多了几道深深的细纹。
“你走慢点。”穆雪松在后面喊了一声,“这台阶结冰了,滑。”
“没事,我这腿脚利索着呢。”东明回过头,笑了笑。
虽然眼角已经布满了岁月的痕迹,但那个笑容,依然像当年那个在舞台上挥舞手臂的少年一样灿烂。
他停在原地,伸出手。
穆雪松走上去,握住了那只手。
两只手上都带着岁月留下的斑驳和粗糙。
但交握的力度,依然和十五年前一样紧实。
两人牵着手,走到了那座衣冠冢前。
墓碑上的照片依然是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
他在黑白照片里,永远停留在了最耀眼时刻。
“林儿,我们来看你了。”东明松开穆雪松的手,弯下腰,将手里提着的黑色塑料袋放在供台上,他动作有些迟缓地从袋子里拿出一罐冰可乐,拉开拉环。
“呲”的一声。
气泡翻涌。
东明把可乐放在照片前,又拿出一盒草莓味的硬糖。
只是这次,那盒硬糖的包装已经换了新版,不再是当年的那个牌子了。
“那家厂子倒闭了,这是我在超市里找的最像的一款。”东明倒了几颗在供台上,“你凑合吃吧。现在的糖,都没以前甜了。”
穆雪松将一束新鲜的白菊花放在墓碑旁。
“你的老战友们都挺好的。”东明盘腿在青石板上坐下,拍了拍冰冷的地砖,“李东年前升了那个新游戏俱乐部的副经理,肚子比我还大了一圈。阿昊开了个电竞培训班,天天骂那些小孩。小张也回老家带孙子去了。”
东明絮絮叨叨地说着。
“我和雪松也挺好。奶茶店去年关了,现在年轻人都喜欢喝那些花里胡哨的果茶,我摇不动了。餐馆还开着,雪松现在只做中午一顿,下午我们就去公园下棋。”
“哎,你不知道,雪松现在下棋可厉害了,公园里那帮老头都不是他的对手。”
穆雪松站在他身后,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林锋依然在照片里冷冷地看着他们。
仿佛在说:两个老头,真啰嗦。
穆雪松的嘴角微微勾起。
“行了。”穆雪松伸手拍了拍东明的肩膀,“天快黑了,该回去了。晚上还要熬高汤。”
东明叹了口气,扶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
“林儿,我们走了。”东明最后看了一眼墓碑,“明年再来。”
两人转身,沿着石阶慢慢往下走。
风停了。
天空中突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这是今年的初雪。
雪花落在他们的肩头,落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
“下雪了。”东明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
“嗯。”穆雪松拢了拢围巾。
“雪松。”
“干什么?”
“晚上吃火锅吧,天冷。”
“你昨天刚吃过,医生说你尿酸高,不能吃辣。”
“就吃清汤的!加点羊肉卷!”
“不行,只能吃挂面。”
“挂面也行,多加个蛋。”
两人的声音在飘雪的山路上渐渐远去。
他们的背影在雪中变得模糊,但两只手,始终紧紧地牵在一起。
岁月漫长,烟火人间。
—
说是雪松他们前世的故事,但其实写了很多争的事,想让大家也知道一下其他人对于当时受伤还有林儿离开后的反应,总之大家都在稳稳的幸福。
现世他俩还是会有点不一样的,会写一下他俩怎么打架,怎么和好的,因为以前正文没写,毕竟这是番外是群像卷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