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S-东明。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职业联赛里最跳脱的游走位选手，实力强悍，人气极高。
他怎么会来自己的直播间？
还没等穆雪松反应过来。
屏幕上突然爆开了一连串极其绚丽的特效。
【YS-东明 赠送了 宇宙飞船 x10！】
十个宇宙飞船。
那是平台最贵的礼物，一个要一千块钱。
整整一万块钱。
就这么砸了下来。
直播间的热度瞬间被推到了首页。
公会运营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在耳机里疯狂咆哮：“穆雪松！赶紧谢大哥！赶紧的！把声音给我夹起来！这是大金主！”
穆雪松的手指在键盘上僵住了，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占据了半个屏幕的飞船特效，看着那个金光闪闪的名字。
一万块钱。
他扣除平台和公会的抽成，也能拿到好几千。
这足够他交半年的房租了。
尊严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
他深吸了一口气，靠近麦克风，强迫自己挤出了笑容，用那种变声器处理过的甜美声音说道。
“谢谢......谢谢东明哥哥的十个宇宙飞船。”
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但这在东明听来，却成了另一种味道。
“哎哟，这声音，真甜！”东明在自己的直播间里笑得像个傻子，“没开变声器吧？这咬字，这语气，还真是个软妹子！”
他立刻在公屏上打字。
【YS-东明：雪儿妹妹，打得不错啊。要不要哥哥带你双排？】
穆雪松看着那行字，只觉得头皮发麻。
带他双排？
跟一个职业选手双排？
如果暴露了怎么办？如果他发现自己是个男的怎么办？
“雪儿妹妹怎么不说话？”东明继续发弹幕，“是不是嫌弃哥哥技术不好？”
【YS-东明 赠送了 超级火箭 x5！】
又是五千块钱。
“答应他！赶紧答应他！”公会运营在后台催命一样地发消息。
穆雪松闭上眼睛，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好......好呀。谢谢东明哥哥带我。”
那是他们第一次双排。
穆雪松紧张得几乎不敢说话，只在必要的时候报点。
东明却像个话痨一样，一路上逼逼叨叨。
“雪儿，你跟在我后面，别怕。”
“雪儿，这个甲给你穿。”
“雪儿，你那个烟封得太帅了！完美配合！”
东明的技术确实好，打这种路人局简直是降维打击。
但他更享受的是在妹子面前表现的快感。
几局游戏下来，东明杀得兴起，穆雪松的辅助也做得滴水不漏。
“雪儿，你这辅助意识太绝了！”东明在语音里大加赞赏，“加个微信呗？以后天天带你上分！”
穆雪松看着屏幕上的好友申请，他本该拒绝的，但他鬼使神差地，点下了同意。
那是他第一次，在一个陌生人身上感受到一种纯粹的热情和认可。
即使这份认可，是建立在一个虚假的性别之上。
从那天起，东明成了他直播间的常客。
榜一大哥。
每天晚上的双排，成了穆雪松在一天中最害怕、却又最期待的时刻。
他害怕东明识破他的伪装，但他又贪恋东明在语音里那句随口喊出的“宝宝”，贪恋东明在游戏里挡在他身前的那种安全感。
他像一个饮鸩止渴的瘾君子。
明知道是毒药，却依然大口吞咽。
真正让穆雪松彻底沦陷的，是那次意外的排位。
那是一个周末的深夜。
穆雪松完成了当天的女装直播时长，关掉摄像头，卸掉妆容，他洗了个澡，换上舒服的棉质睡衣，坐在电脑前。
心情极度压抑。
白天被导师催论文，晚上被公会催流水。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逼疯了。
他没有登录那个叫“雪儿”的账号，而是登上了自己很久没玩的大号。
一个没有任何皮肤、头像是一片空白的初始账号。
Id：Snow。
段位是全服前五十的王者局。
他需要发泄。
需要在这个虚拟的世界里，用自己真实的技术，去发泄一下。
点击匹配。
两分钟后，进入房间。
穆雪松习惯性地秒锁了辅助位。
队友的Id在屏幕上依次亮起。
当他看到二楼那个Id时，握着鼠标的手猛地一抖。
【dongming】。
东明。
怎么会这么巧？
在全服前五十的高端局里，匹配到职业选手的概率虽然有，但也不至于这么寸吧？
穆雪松的心跳瞬间加速，他下意识地想要秒退。
但惩罚机制让他停住了手。
“冷静点，他不知道我是谁。”穆雪松在心里安慰自己，“这只是个路人号，我不开麦就行了。”
游戏开始。
地图是【工业废墟】。
“兄弟们，这把哥带飞啊。”东明在队伍语音里大喇喇地开口，“辅助兄弟，跟紧我，给我架好枪，咱们直接去中路刚他们。”
穆雪松没有开麦，只是在公屏上打了个“1”。
开局。
东明像往常一样，打法极其激进，提着枪就往中路冲。
穆雪松操控着角色跟在他身后。
没有变声器，没有女装的束缚。
穆雪松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灵活。
在东明即将冲过中路连接桥的瞬间，穆雪松提前半秒钟扔出了一颗闪光弹。
这颗闪光弹的角度极其刁钻，利用墙壁的反弹，正好在敌方狙击手的视野盲区炸开，却没有波及到冲锋的东明。
“卧槽，好闪！”东明在语音里惊呼了一声。
他抓住机会，拉出掩体，一梭子子弹带走了被致盲的敌人。
“辅助兄弟可以啊！”东明夸赞道，“这意识，这预判，有点东西。”
穆雪松没有说话，默默补上了一颗烟雾弹，封住了对方的回防路线。
接下来的比赛，完全成了东明和穆雪松的双人秀。
他们之间没有语言交流，没有打字沟通。
但每一次东明想要突破，穆雪松的道具总能提前一秒到位。
每一次东明陷入险境，穆雪松总能用火力压制或者掩护道具将他救出。
在A点的一次残局中。
东明残血，被对方三人包夹在死角。
“完了完了，这波没了。”东明在语音里喊，“兄弟你保枪吧，别管我了。”
穆雪松没有退，他从高台跃下，人在半空，一颗震荡雷落入敌方人群。
落地瞬间，他没有找掩体，而是直接拉枪线，用自己满血的身体为东明挡下了致命的子弹。
东明反应极快，趁着对方被震荡的间隙，从死角拉出，完成了一波极限的一穿三。
而穆雪松的角色，倒在了他的脚下。
“牛逼！！！”东明在语音里疯狂大喊，“兄弟！你太特么牛逼了！这波献祭流掩护，简直绝了！你这辅助玩得，比我们队那个谁强一万倍！”
“你叫什么名字？加个好友呗？以后固定双排啊！”
比赛结束。
胜利。
穆雪松看着结算界面上东明发来的好友申请。
【dongming 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附言：兄弟，技术太顶了，一起上分啊！
穆雪松的手指悬在鼠标上，他看着那个对话框。
一个是娇滴滴的女主播，一个是技术顶尖的路人王。
东明对这两个身份都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但东明不知道，这两个身份，是同一个人。
穆雪松觉得眼眶发热。
他点了拒绝。
他不能加。
如果加了，他该怎么用男人的身份面对东明？如果东明发现他就是那个每天晚上骗他钱、骗他感情的“雪儿”，东明会怎么想？
会觉得恶心吧。
会被气疯吧。
穆雪松迅速退出了游戏，关掉了电脑。
那天晚上，他坐在黑暗的房间里，靠在椅背上，发了很久的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登录过那个大号。
他彻底把自己埋葬在了“雪儿”这个虚假的躯壳里。
他享受着东明暧昧期的甜蜜，也承受着每当夜深人静时，那种想要将一切和盘托出的冲动和恐惧。
直到看到那条热搜。
穆雪松从回忆中抽离出来，感觉手脚冰凉。
他看着桌面上倒扣的手机。
东明是个海王吗？
如果他是，那他对自己说的那些甜言蜜语，是不是也对“甜心小草莓”说过？
他给自己买的那些礼物，是不是也是流水线作业的一部分？
穆雪松痛苦地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他分不清了。
他分不清东明到底哪一面是真的，哪一面是假的。
就像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穆雪松，还是雪儿一样。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打破了图书馆角落的死寂。
穆雪松深吸了一口气，翻开手机。
【东明：雪儿，你在干嘛呢？怎么不回消息？】
【东明：是不是我太烦了？】
【东明：委屈.jpg】
【东明：我给你点了一杯热奶茶，半糖去冰，加了你最喜欢的芋圆。估计快送到你家楼下了。】
穆雪松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咬着下唇，力道大得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他删掉了输入框里乱码，重新打字。
【小雪球：在看书呢，没看手机。】
【小雪球：谢谢你的奶茶，我很喜欢。】
【小雪球：晚上见。】
发完这三条消息，穆雪松把手机关机，塞进背包的最深处，他站起身，收拾好桌子上的书本和草稿纸，背上书包，走出图书馆。
热气扑面而来。
穆雪松垂下头。
没关系的，他告诉自己。
不管是真是假，只要东明现在还愿意叫他“雪儿”，只要东明每天晚上还愿意陪他打游戏。
他就可以继续装傻。
他只是一个骗子，没有资格要求别人真心。
在这个世界里，他们都是戴着面具的小丑。
只要音乐不停，舞会就不会散场。
穆雪松向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出租屋的楼房大都建于上个世纪，外墙的涂料已经剥落，狭窄的巷道里拉满了电线。
他租的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恶心的味道。
穆雪松爬到六楼的时候，呼吸已经有些急促，背后的t恤被汗水洇湿了一大块，紧紧贴在脊背上。
出租屋房间很小，只有不到十个平方。
没有玄关，进门就是一张单人床和一张占据了大部分空间的电脑桌。
窗户很小，而且正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常年见不到阳光。
穆雪松走进去，反手锁上门，将书包扔在床上，他没有去开那个旧风扇，而是径直走向了那张电脑桌。
在这间简陋、逼仄的出租屋里，这张电脑桌上的布置显得极其格格不入。
那是公会寄给他的“全套直播设备”。
一张印着巨大魔法少女图案的超大号粉色鼠标垫，几乎铺满了整个桌面。
上面放着一把带有灯效的粉色机械键盘，键帽是圆形的复古打字机款式，按下去会发出清脆但有些刺耳的“吧嗒”声。
鼠标也是粉色的，侧面还带有两个可以自定义的侧键。
在显示器的上方，夹着一个高清摄像头，旁边还架着一个环形补光灯。
最显眼的，是挂在显示器边缘的那副粉色猫耳耳机。
耳机的猫耳部分还带着LEd灯带，插上电就会闪烁着粉紫色的光。
这就是“雪儿”的全部武器。
也是穆雪松的牢笼。
穆雪松将手里那杯冰凉的奶茶放在了粉色的鼠标垫上。
塑料杯底的水珠渗出来，在粉色的垫子上洇出一小圈深色的水痕。
他拉开那把同样是粉色，椅背上还带着一个蝴蝶结靠枕的电竞椅，坐了下来。
房间里的温度至少有三十五度。
汗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但穆雪松没有去洗澡，也没有换衣服，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电源键开机。
与此同时，微信消息提示音接连响起。
【东明：雪儿，奶茶送到了吗？外卖软件上显示已经签收了。】
【东明：你那个小区是不是门禁很严啊？外卖小哥说不让进楼，只能放在单元门外面的架子上。你快去拿，一会冰化了就不好喝了。】
【东明：探头探脑.jpg】
穆雪松看着屏幕上的消息，手指在发烫的手机背板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外卖小哥当然进得来，只是他留的地址是另一栋楼的楼下，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真实的门牌号。
他点开相机的App。
调整了一下坐姿，将手机举起。
镜头对准了桌面上的那杯奶茶。
背景是那张粉色的魔法少女鼠标垫，以及粉色机械键盘的一角。
他故意将镜头往下压了压，让画面显得更加紧凑和“私密”。
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对焦在奶茶杯壁的水珠上。
咔嚓。
照片拍好了。
穆雪松没有直接发送，他点开修图软件。
加上了一层名为“蜜桃甜心”的滤镜。
原本有些暗淡的画面瞬间被提亮，粉色变得更加娇嫩，奶茶的颜色也显得更加诱人，甚至连边缘的阴影都被柔化了。
这就是“雪儿”的世界。
一切都是粉色的，甜美的，没有阴影的。
他保存了图片，切回微信，将照片发给了东明。
【小雪球：拿到啦~谢谢哥哥的投喂！超好喝的！】
【小雪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