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万元落地的时候矛尖先着地。裂渊金戟扎进冻土,裂缝从脚下炸开,三条,每条半米宽,朝着尸王阎魔的脚底窜过去。
阎魔没躲。裂缝撞上它的胫甲就碎了,骨屑飞溅。它很高,三米出头,全身裹着一层骨质的铠甲,骨缝里渗出暗红色的雾。那是尸气凝到极致的颜色。它手里攥着一根脊椎骨做的长鞭,鞭梢上串着三颗晶核,两颗橙色一颗红色。
“小的。”阎魔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你跑。”
骆万元把矛拔出来。他的脸上有一道新伤,左颧骨到下巴,血珠顺着颌骨往下滴。他十七岁,但看起来不像了。颧骨比半年前高出一截,下颌线条硬了,眉骨上多了一道旧疤——上个月在安郡外围打准三阶丧尸时留下的。下巴上那层绒毛似的软胡茬没了,换成一层青黑。他的眼睛也变了,瞳孔边缘有一圈很细的金色,那是言灵异能觉醒到第三阶以后留下的印记。
“不跑。”他说。
言灵发动。“退。”
空气震了一下。阎魔的右脚踏出去半步,又被某种力量拽回来。它的骨甲发出咯吱一声响,暗红色的雾从骨缝里被挤出来一缕。
阎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它笑了。笑的时候下颌骨张开,露出一排尖利的牙,牙缝里嵌着肉屑。
“言灵。”它说,“罕见的。”
骆万元没接话。他冲上去。裂渊金戟横劈,矛尖拉出一道金灰色的光弧。阎魔甩鞭,脊椎骨鞭抽在矛杆上,力道大得骆万元虎口崩裂。
他左手一松,右手单手攥住矛杆,借着鞭子的力道转了半圈,一膝盖顶在阎魔的骨甲缝隙里。骨甲裂了。裂缝里有黑血渗出来。
“裂。”
言灵砸在阎魔胸口。骨甲从内部炸开,碎片打在骆万元脸上,割出两道新口子。阎魔退了一步,长鞭横扫。骆万元横矛去挡。鞭子缠住矛杆,晶核同时亮起来。红色那颗炸了。冲击波把骆万元掀出去十几米,后背撞在冻土带的岩石上,嘴里一股铁锈味。
他爬起来。右手虎口裂到指根,血把矛杆染了一圈。他把矛换到左手。
阎魔往前走。步伐很慢,但每一步地面都陷下去一寸。它身上的骨甲在重新长。新的骨节从旧骨缝里挤出来,咔嚓咔嚓响。
“你打不死我。”阎魔说,“我是腐皇座下。我的骨能再生。你的言灵能撑多久。三次。你说了两次了。”
骆万元擦了一下嘴角的血。他抬眼的时候那圈金色的瞳孔亮了一瞬。
“你数错了。”
他冲上去。这一次他没喊言灵。裂渊金戟在他手里变了一个握法,矛尖朝下,像拄拐杖一样点在地上。他跑得很快,比刚才快一倍,身形在冻土带的蓝白裂隙光里拉成一道影子。阎魔甩鞭,鞭梢追着他打。第一鞭擦过他的肩膀,打碎了护肩。第二鞭被他一矮身躲过。第三鞭抽在他背上,护甲裂了,血从裂口涌出来。他没停。
冲到阎魔身前两米的时候他把矛尖往地上一扎。裂渊金戟的矛头没入冻土,金灰色的能量从矛杆里灌下去,地面裂了。不是刚才那种小裂缝,是一条大裂谷,从骆万元脚下直接撕到阎魔脚底。阎魔的左脚踩空,三米高的身躯歪了一下。
骆万元松开矛。他空着手往前扑,整个人撞进阎魔怀里。他的左手按在阎魔胸口那道没长好的骨甲裂缝上。
“碎。”
言灵。第三个。但不是第三次。他刚才说了“退”和“裂”。这是第三次。
阎魔的胸腔从里面碎了。骨甲炸开一大片,黑血和骨屑喷了骆万元一身。尸王后退了三步,单膝跪地,长鞭掉在冻土上。它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洞。洞很大,能看见里面暗红色的雾在往外冒。
“三。”阎魔说。
骆万元站在它面前。他的脸被黑血和灰尘糊了一层,颧骨上那道新伤翻着肉,但没流血了。言灵用完以后他的体温会降到很低,伤口自动冻住。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尸王。
“你数错了。”他又说了一遍。“我说了三次。但言灵不是三次。”
他抬起左手。掌心里有一块灰白色的石头,椭圆形,一头尖一头平。李顺利从编号零的声音凝石上敲下来的碎屑。方蓝白说带着有用。
骆万元把石头举起来。石头在冻土带的蓝白裂隙光里泛出一层暖黄色的光,像一盏灯。
“灯在人在。”他说。
言灵落在石头上。石头亮了。光从骆万元的掌心里涨出来,把他整个人笼进去。金光,暖的,带着旧时代白炽灯的那种气味。阎魔的暗红色尸气碰到金光就往回缩。它往后仰了一下,骨甲上的裂缝更大了。
骆万元把亮着的石头按在阎魔的头顶。
“灭。”
阎魔的暗红尸气从头顶开始往下褪。像是被光洗掉的。骨甲一层一层剥落,露出底下干瘪的皮肤和萎缩的肌肉。它的眼睛从暗红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浑浊的褐。它抬头看着骆万元。褐色的瞳孔里映着金光。
“许观南。”阎魔说。
骆万元没听懂。但他的石头在他掌心里凉了。光暗了。暖黄色的光从石头上退下去,石头裂了一条缝。阎魔跪在他面前不动了,尸气散尽,只剩一具穿着旧工装的干尸。工装背上印着“北方地质调查总局”的字样。
骆万元蹲下来。他把干尸翻过来,从工装内兜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纸很脆,一碰就碎了一角。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归门监测点编号十八。灯在门后。梅津。”
骆万元把纸收进内兜。他站起来,膝盖有点软。言灵用完了,体温在回升,伤口重新开始流血。他把裂渊金戟从地里拔出来,扛在肩上。
转身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站在百米外的岩石上。是个女人,银白长发,冰系异能的光在她指尖跳。
冷雨桐。她从寒城赶来的,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寒城猎手。
“来晚了。”骆万元说。
冷雨桐跳下岩石走过来。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干尸,又看了一眼骆万元。她伸手在他下巴上抬了一下,看他颧骨上那道伤。
“你长大了。”她说。
骆万元没接话。他把矛扛好,朝南面走。干尸留在他身后。冻土带的风把骨屑吹散了。
他走远以后,冷雨桐捡起地上那片碎了的石头。石头裂成两半,断面很整齐。裂面上有一行极小的字,她凑近了才看清——“值不值。”
冷雨桐把石头收好。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干尸。旧工装,北方地质调查总局,编号十八。她想起张灼档案馆里的记录——许观南的第三勘探组只有六个人。加上李顺利,七个人。
这是第八个。
一个他从未提过的人。
她朝骆万元的背影追上去。风从北面来,把冻土带上的蓝白光吹成了一片。
冷雨桐追上骆万元的时候他正蹲在一条冻土裂隙边上洗手。血把裂隙里的蓝白光染成了一层暗红,顺着水流往下走,走到一半就被深渊能量吞了。他洗得很慢,虎口的伤泡在冰水里,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但没出声。
“手。”冷雨桐蹲下来,从腰间摸出一卷冰系晶核纱布。她把纱布缠在他虎口上,晶核的低温让伤口止了血。缠完了她又看了一眼他颧骨上那道口子。
“不深。”骆万元说。
“不深也得缝。”冷雨桐从兜里摸出一根细针和一卷晶核线。她的动作很稳,针穿过皮肉的时候骆万元连眼都没眨。缝了三针,打了个结,剪断线头。冷雨桐把针收好。
“你刚才用的那块石头。”她说,“李顺利给的。”
“方城主转交的。编号零的碎屑。”
冷雨桐把那两半裂开的石头拿出来。断面上“值不值”三个字露在外面。骆万元看了一眼,没说话。
“阎魔最后叫你什么。”冷雨桐问。
“许观南。”
冷雨桐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石头收好,站起来。寒城猎手们在远处等着,队形散开,警戒冻土带南面的方向。风把他们的衣角吹起来,冰系晶核在枪口上泛着淡蓝色的光。
“第三勘探组六个人。”冷雨桐说,“许观南、卞桥、李顺利、李顺利的师兄赵铁柱、还有两个——张建民和王爱国。档案里只有这六个。”
“阎魔身上那张纸写了编号十八。”骆万元站起来,把裂渊金戟扛上肩,“梅津。”
冷雨桐看过赵野从绫子那里带回来的信。梅津是樱花国那个地质学家,在海底石门守了三年。她想起方蓝白说过的话——门缝在变宽,空间波动有记录。
“编号十八的监测点在海里。”冷雨桐说,“第三勘探组有人去过海对岸。没写在档案里。”
骆万元把矛换了个肩膀。“方城主知道吗。”
“不知道。”冷雨桐说,“张灼的档案馆里只有许观南的手绘地图。十七条线,最东面那条线画到淮郡就断了。”
骆万元看着冻土带东面的方向。天边有一层灰白色的云,云底下是淮郡的山脊线。他没见过海。他只在方蓝白的书里读过——东面有海,海里有门。
“我得去一趟破界城。”他说。
“你先回寒城养伤。”冷雨桐说,“你言灵用了三次,体温还没稳。去破界城走三天,路上再碰上一头尸王怎么办。”
骆万元没跟她争。他把矛尖点在地上,拄着站了一会儿。言灵用完以后的虚脱感是一阵一阵的,像有人从他骨头里往外抽东西。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虚弱压下去。
“你从寒城来,路上碰到什么了。”他问。
冷雨桐的表情变了一下。她朝南面看了一眼,寒城猎手们的队形往东面挪了挪。
“枉城的事你听说了。”她说。
“卞桥守着灯。赵野修过。”
“卞桥的灯亮着。”冷雨桐说,“但枉城盆地南面的裂隙在变宽。三天前我的人在盆地里发现了一批丧尸,二阶的,聚集在卞桥的矿务局大楼外面。没进攻。围了一圈。”
骆万元皱眉。“围着卞桥?”
“围着灯。”冷雨桐说,“那些丧尸在灯底下站着,一动不动。我的人开枪打了一只,其他的没反应。继续站着。”
骆万元把矛往地上顿了一下。矛尖扎进冻土,裂渊金戟的金灰色光在矛杆上闪了一瞬。
“声波共振。”他说,“静默。”
冷雨桐点头。“十大尸王里唯一没处置的那个。静默在沉睡。但它在召唤丧尸。二阶以上的丧尸能听到它的频率。它在等什么。”
骆万元把矛拔出来。“等灯灭。”
冷雨桐看着他。“卞桥的灯赵野修过,能撑一年。但静默的沉睡期快结束了。张灼的监测数据算过,最多还有四个月。”
四个月。骆万元在心里算了一下。方蓝白的蓝焰恢复期六个月,已经过了两个多月。四个月后方蓝白恢复,但那时候静默已经醒了。
“我先去枉城。”骆万元说。
“你刚打完阎魔。”
“没死。”骆万元把矛扛好,朝南面迈了一步。冷雨桐伸手拽住他的胳膊。她的手指冰得像晶核,抓得很紧。
“阎魔是十大尸王里排第七的。”她说,“你一个人打死了它。但你差点把自己烧干了。言灵是第三阶的异能,你的身体还没跟上。你才十七。”
骆万元回头看了她一眼。他颧骨上的缝线在冻土带的晨光里泛着晶核线的银蓝色。他的眼睛很亮,瞳孔边缘那圈金色还没退。
“我十七。”他说,“但我的脸已经不是十七了。”
冷雨桐看着他的脸。下颌硬了,眉骨的疤旧了,下巴上青黑的胡茬冒了一层。他比半年前高了一截,肩膀也宽了。方蓝白书里写的那个“骆万元,十七岁,天赋小子”,现在看起来像二十出头。
她松了手。
“你去枉城。”她说,“我带猎手跟在你后面五十里。不跟你进盆地。你出来的时候我接你。”
骆万元点了一下头。他把矛扛正,朝南面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冷雨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