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极大——光是瞳孔的直径就超过南孚的整颗头颅。
瞳孔是极深的墨绿色，绿到近乎纯黑，但瞳孔深处有无数极细的金色光点在缓缓旋转，像一片被封在琥珀里的星云。
眼睑翻动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山脚下三头龙同时感觉到一股极温和但完全不可抗拒的力量压在它们的意识深处，不是威压，不是攻击，而是单纯的存在感。
一头活了不知多少年的七阶巨龙，它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足以让周围的低阶龙族自动进入臣服状态。
飞冰翔龙第一个低下头——这大概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主动对任何生物低头，冰蓝色瞳孔里的锐利和骄傲在这一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南孚没有低头，但它把龙角的尖端往下压了压，对于炼狱烛龙这种战斗型龙族来说，把角尖往下压已经是它所能给出的最高敬意的体态了。
雾气缓缓散开。那头巨龙从山体里站了起来——不是从山洞里走出来，是整座龙形山本身就是它的身体。
山脊上覆盖的岩石和泥土在它站起来时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极深沉的墨绿色鳞甲。
每一片鳞甲都有南孚整张翼膜那么大，鳞甲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极细密的螺旋纹路，和阿水龙角上的纹路完全一致。
它的双翼展开时遮住了半边天空，翼膜不是普通的皮膜，而是一层极薄的能量凝结体，在阳光的照射下不断变换颜色，从银白到淡金到深蓝到墨绿，每一种颜色切换时都会在翼膜表面留下一道极长的残影。
境渊蜃龙。许观南派三头龙来找的那头七阶巨龙，十大兽王之一，当之无愧的最强兽王。
它的能力不是元素系的，是精神系的——它能制造覆盖范围极广的蜃景，那些蜃景不是幻觉，而是用能量凝结成的实体投影。
在它的领域里，它能让任何东西出现，也能让任何东西消失。
境渊蜃龙把话说完之后，山脚下安静了很久。
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而是三头龙同时被一个活了上万年的存在当面点破了此行的目的之后，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南孚的龙尾在盐碱地上扫了一下，盐壳在它尾尖的金色电弧下被烧成了一条细细的玻璃状裂缝。
它抬头看着境渊蜃龙那双墨绿色的巨眼，金色竖瞳里没有退缩，只有一种直来直去的坦荡。
“你说得没错。我们不是来叙旧的，是来找你帮忙的。破界城城主方蓝白——烛龙血脉的契约者——正在闭关冲击六阶，深渊的门关了，但华夏西北部的能量平衡还在乱。我们需要一头足够强的龙来镇住这片地方。”
境渊蜃龙没有马上回答。它把巨大的头颅缓缓转向破界城的方向，隔着几千里的大地和山脉，它那双墨绿色的瞳孔深处那些金色光点在缓慢旋转，像是在透过空间本身看着某个它认识了很多年的人。
过了很久，它重新把目光落在三头龙身上，开口时声音里的温和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沉的、不带任何商量余地的平淡。“你们回去吧。”
飞冰翔龙的翅膀抖了一下，翼膜上的冰晶因为她的情绪波动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回去？我们飞了这么久，翻了大半个昆仑山脉，好不容易找到你，你就让我们回去？你活了上万年，华夏的能量平衡在崩你知不知道？你在这里睡了上万年，外面的人在跟恶魔拼命的时候你在睡觉，现在归门契约重签了、方蓝白在冲击六阶、华夏需要你——你就一句‘回去’？”
境渊蜃龙的眼睛转向她。那双墨绿色的瞳孔在转向飞冰翔龙时，瞳孔深处那些金色光点的旋转速度忽然加快了，从缓慢的星云旋转变成了极速的漩涡。
周围空气中的温度在那一瞬间骤降了十几度——不是它主动释放的威压，而是它的情绪微微波动了一下，光是这一下波动就让周围几公里内的能量场全部发生了剧烈偏移。
“我说，回去。”它的声音还是那么沉那么慢，但每一个字砸在飞冰翔龙的意识深处时都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冰湖。
飞冰翔龙的翅膀不由自主地收紧了，翼膜上的冰晶在这股压迫感下自发增厚了好几层，不是她想防御，是她的身体在本能地保护自己。
南孚往前走了一步，挡在飞冰翔龙身前。龙角上的金色电弧从细碎的火花变成了粗壮的雷柱，电弧沿着它的脊椎一路烧到尾尖，在盐碱地上炸开一圈焦黑的灼痕。
“她说话不好听，但她说得没错。我们来请你，是尊重你是七阶。如果你不愿意，可以直接说原因。你不说原因就让我们走——我们回去怎么跟方蓝白交代？跟他说那头老龙不想搭理我们，连个理由都没给？”
境渊蜃龙的瞳孔停在它身上。两头龙隔着不到百米的距离四目相对——一头是刚成年的五阶炼狱烛龙，浑身黑鳞金弧，龙角如雷。
一头是活了上万年的七阶境渊蜃龙，浑身墨绿鳞甲覆盖着整座山体，双翼展开遮天蔽日。
境渊蜃龙看了它片刻，然后缓缓站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从山体里站起来的缓慢动作——这一次它站得很快，快到山脊上的岩石还没完全剥落它就已经完全展开了双翼。
翼膜上那些不断变换颜色的能量层在它站起来的瞬间全部变成了极深沉的墨绿色，像两面遮住半边天空的深渊之镜。
“方蓝白。”境渊蜃龙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念的时候它墨绿色瞳孔里那些金色光点全部停住了，像是这个名字触动了它记忆深处某个被封存了很久的画面。
“一万两千年前，归门契约签订的时候，烛龙一族是深渊侧的代表之一。我在签订现场见过烛龙——那时候它还不是禁物里的守护者，它是深渊最强的龙族首领。它站在暗金氏族首领旁边，龙角上跳动的金色电弧和你的电弧一模一样。它那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它说，如果有一天深渊和人类之间再出问题，不要插手——让人类自己解决。因为人类只有在靠自己活下来之后，才能真正学会和深渊共存。”
南孚愣了一瞬。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鳞甲边缘跳动的金色电弧——那些电弧的频率、颜色、纹路，和方蓝白身上那些烛龙纹路完全一致。它继承了烛龙的血脉，但它从来不知道初代烛龙在归门契约签订现场说过这样的话。
“它为什么不让我们插手。”南孚问。
境渊蜃龙的瞳孔缓缓转向天空。那层覆盖在它身上的雾气在回忆中缓缓变色，从墨绿变成淡金变成银白，最后停在一种极淡极淡的、近乎透明的蓝白色。
“因为初代烛龙知道，归门契约终有一天会到期。到期之后人类和深渊之间的平衡一定会再次被打破。如果到那时候深渊的龙族还在帮人类，人类就永远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独自站起来。方蓝白冲击六阶——那是他自己的路。他冲得过去，他就有资格站在契约的另一端跟深渊平起平坐。他冲不过去，就算我现在飞过去帮他镇住整个华夏的能量场，他也只是个被龙族保护的城主而已。”
飞冰翔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阿水把她拦住了。阿水从南孚身后走出来，走到境渊蜃龙面前，仰头看着那头比自己大了不知多少倍的巨龙，深蓝色的竖瞳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
它只说了一句：“你说的我们都懂了。但我们不会就这么回去的。方蓝白闭关前告诉过我们——如果有人不想帮忙，不用勉强。但我们是他的龙，不是他的传话筒。我们来请你，是我们自己想请你。你拒绝了，我们接受。但我们想试试——试试我们有没有资格站在你面前说话。”
境渊蜃龙低头看着阿水。这头体型最小的龙，鳞甲上的水膜还在阳光下折射着极淡的虹彩，深蓝色的眼睛和一万两千年前那个站在昆仑山巅的年轻人一模一样。
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好。你们三个一起上。只要你们能逼我移动一步，我就跟你们回去。”
南孚第一个动手。它没有任何犹豫，在境渊蜃龙说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就冲了出去。黑色鳞甲在冲刺时表面所有的金色电弧同时炸开，整条龙在不到半秒的时间内从漆黑变成了炽金。
龙角上的雷柱从分叉的角尖同时射出，两道金色雷柱在半空中交汇成一道直径超过两米的雷霆长矛，直直地轰向境渊蜃龙的胸口正中央。
这一击的威力足以贯穿一头六阶恶魔的胸腔，打在境渊蜃龙的墨绿色鳞甲上，炸开了一朵金绿交织的巨大火花。
雷柱在鳞甲表面撕开了一道不到半米长的裂口，裂口边缘烧焦的鳞甲碎屑被冲击波震飞，在空中划出几道极短的金色弧线。然后裂口在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内愈合了。
不是鳞甲自动修复，而是境渊蜃龙身上那层雾气在裂口出现的瞬间自动涌过去，雾气中的能量直接把裂口填补得严丝合缝，连疤痕都没留下。
境渊蜃龙没有还手。它只是低头看了看胸口那道已经消失的裂口，然后抬起眼睛看着南孚。
南孚没有回话，它已经冲到了境渊蜃龙的正下方，双翼收拢，龙尾横扫。尾尖上的金色电弧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雷痕，砸在境渊蜃龙的前腿膝盖关节处。这是它跟方蓝白学的——打大型目标不要打躯干，打关节。
膝盖是所有直立生物最薄弱的部位之一，不管它体型多大，膝关节的结构永远比其他部位更脆弱。
龙尾砸在膝盖上炸开的金色雷光把周围好几十米内的盐碱地全部烧成了焦黑色。境渊蜃龙的前腿微微颤了一下——不是疼，是关节受到冲击之后的本能反应。它低头看着南孚，墨绿色瞳孔里那些金色光点忽然加速旋转了一圈。
“关节攻击——这一招不是龙族教你的。是人类教你的。”南孚从它腿边翻身跃起，龙翼在空中展开，金色电弧在翼膜上铺成一张巨大的电网。
“方蓝白教的。他说打大型恶魔不要打胸口的能量核心，能量核心往往是最硬的地方。打关节，关节断了它站不住，站不住就好打。”
境渊蜃龙沉默了一瞬。它认识初代烛龙，那头黑龙在归门契约签订现场打架从来都是正面硬碰硬，用最强的雷击轰对方最强的防御，从来不躲不绕不取巧。
而眼前这头年轻的烛龙血脉，用的是人类的战术。它轻轻吐了口气，身周那层雾气在吐气的瞬间忽然扩散开来，把整个山脚区域全部笼罩了进去。
雾气里不是水汽，是境渊蜃龙特有的蜃景能量——在雾气笼罩的范围内，空间本身开始扭曲。
南孚明明朝境渊蜃龙的前腿关节冲过去，却在冲到一半时发现自己离境渊蜃龙越来越远。不是被推开了，是它周围的空间被蜃景能量折叠了——它往前飞，空间却带着它往后退。
飞冰翔龙从侧面切入。她在雾气扩散的第一时间就感知到了不对劲——她的冰系能量对温度变化极敏感，雾气里那些扭曲空间的能量节点在温度上的微差在她感知里清晰得像是夜空里的星星。
她振翅冲进雾气，翼膜上的冰晶在飞行轨迹上留下一道极长的冰蓝色光带。冰晶从她翼尖抖落，没有直接攻击境渊蜃龙——她知道自己正面打不穿那层鳞甲，南孚的全力雷击都只能撕开不到半米的口子，她的冰晶连鳞甲的缝隙都找不到。
但冰晶没有飞向境渊蜃龙的身体，而是飞向了雾气中那些扭曲空间的能量节点。
每一片冰晶都精准地钉在一个节点上，冰晶里的极寒能量在接触节点的瞬间把节点的温度从正常降到了极低——温度越低，能量节点的活跃度越低，蜃景的折叠效果越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