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杨天从沙盘对面抬起头。
他的左手还吊在胸前,银色长袍上的星图纹路已经恢复了一部分,领口的空间晶核重新发着稳定的淡银色光。
听到“完整的空间”四个字时,他的淡银色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独立空间——不是通道。”他把这四个字咬得很重
“如果是独立空间,那三座恶魔之门就不是出入口,而是连接两个空间的固定传送节点。门的规模不是由通道决定的,而是由两个空间之间的空间压差决定的。压差越大,门就能开得越大。西寺那扇门之所以是主入口,不是因为它在通道网络里更靠近深渊——而是因为它所在位置的空间壁比另外两扇更薄。”
“说得好。”
方蓝白从实验台上拿起那颗暗金色晶核放在沙盘正中央。
“这就是我在门那边捡到的。恶魔体内取出来的,不是丧尸晶核,是恶魔晶核。能量密度是三代晶核的二十倍,表面有人为刻痕,工艺和禁物的封印纹路同源。郭泡泡的初步分析认为它不是储能单元,是信号发射器。”
孔杨天伸手接过晶核,用右手的指尖贴住晶体表面,闭眼感应了片刻。
他的空间系感知对能量回路的敏感度比郭泡泡的晶能共鸣更精微。几秒后他睁开眼,把晶核还给方蓝白。
“他说得没错。能量回路是单向的,输出端在晶体表面,输入端——输入端在晶体内部一个我穿透不了的核心里。这个核心的密度太大了,我的空间感知探不进去。”
孔杨天顿了一下,说了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的话,“不是能量密度,是信息密度。这颗东西里面压缩着某种信息,量级大到连我的空间感知都觉得烫手。”
徐启东把长枪从肩头卸下来往地上一杵:“所以——恶魔体内有晶核,晶核是人造的,人造工艺和禁物同源。然后这些晶核还在往外发信号。信号发给谁?发给七阶?发给那扇门?还是发给门那边更深处的东西?”
“这就是我要说的。”方蓝白走到沙盘前,手指在锦宁那扇恶魔之门的标记上敲了一下
“我在门里碰到那头七阶恶魔的时候,它对我发出了一个共振讯号。不是攻击——它在说话。我听不懂它的语言,但我记住了振动频率。它在发问。问的不是‘你是谁’,它是对着暗魔精粹发问的。它知道禁物是什么,它在等一个回答。”
指挥大厅里安静了将近十秒。壁上的晶核运转声在这个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以你下次还要进去。”徐启东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不是下次。”方蓝白转过身看着他,“是尽快。锦宁那扇门的结构已经不稳定了,我出来的时候门框上的裂缝扩大了一倍不止。
如果门塌了,这条连接两个空间的固定通道就没有了。我们得抢在门塌之前再进去一次——不是为了打,是为了搞清楚一件事:禁物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徐启东扫到孔杨天,再扫到沙盘边上站着的白启和王恩鸿。
“禁物004在我手里。禁物001到003至今没有任何消息。但我现在可以确定一件事——禁物的制造工艺来自深渊。不是人类发明的,是人类从深渊里拿到的。拿到的过程是什么,代价是什么,我们一无所知。如果禁物是深渊文明的一部分,那末世本身——丧尸、觉醒者、晶核——这些是不是也是某个更大事件的一部分?”
没有人回答他。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后半夜,装备部的车间里灯火通明。
郭泡泡已经连续工作了超过八个小时,眼睛红得像刚从烟里熏出来。他把恶魔晶核的能量回路拓印在了一张兽皮纸上,旁边并排摊着暗魔精粹表面的封印纹路拓片。
田老四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个自制的放大镜——用两块打磨过的晶核碎片夹在一起做成的——正在一条纹路一条纹路地比对。
“这里。”田老四用指甲在拓片上划了一道
“这两条线的交叉角度差了不到三度,但收笔的方式不一样。禁物上的收笔是往左折的,晶核上的收笔是往右折的。同一种工艺,但不同的人刻的。”
郭泡泡凑过去看了一眼,把这条差异用红铅笔圈出来。他已经圈了将近二十处差异,每处都很细微,但全部是一致的——同样的工艺,不同的手。
这就像两个在同一家工厂培训过的师傅,用了同一套模具但各自留了自己的习惯痕迹。
“如果禁物上的纹路是人类刻的,那晶核上的纹路就是——另一批人刻的。”郭泡泡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磨木头,“一批会用同一套工艺但不在同一侧的什么东西。”
田老四放下放大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小子,你觉得末世是怎么来的?”
郭泡泡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哲学问题问住了,愣了一下才说:“丧尸病毒?全球变异?谁他妈知道——末日了谁还管怎么来的,活一天算一天。”
“我以前也不管。”田老四说,“但我修了十几年装备,从兵工厂修到末世,有一个道理我很早就懂了——没有无缘无故的技术。
每一把枪,每一颗晶核,每一道封印纹路,背后都有一个造它的人。禁物是人造的,这点不用怀疑。
但如果禁物的技术是从深渊里来的,那就意味着——在末世之前,甚至在人类有文字之前,深渊就已经存在了。而且深渊里的那些东西,比我们更早知道什么叫觉醒者。”
郭泡泡停下了手里的铅笔。他盯着拓片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突然觉得后脊梁有点发凉。
“你的意思是——觉醒者这东西,可能不是人类独有的?”
田老四没有回答。他把放大镜放在拓片上,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水很凉,但他喝得很慢。
“把比对结果整理好给方蓝白送过去。让他自己去想这些事——我们只负责把东西修好,把数据弄准。”
指挥大厅里,方蓝白拿到比对报告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他翻完最后一页,把报告递给坐在对面的孔杨天。
孔杨天单手接过去扫了一遍,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报告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同一种工艺,不同的手。”孔杨天把报告放下,“人类刻了禁物,恶魔刻了晶核。说明这门手艺不是人类独有的,而是某个更古老的、同时在人类和恶魔之间存在过的文明留下的。”
“或者——”方蓝白站起来走到窗口前,背对着大厅,看着窗外夜空下城墙上那一排幽蓝色的晶核光芒。
“是同一批人,分了两拨。一拨站在人类这边,给人类留下了禁物。一拨站在恶魔那边,给恶魔刻了晶核。”
天边开始泛出灰黄色的微光。新的一天要来了,西寺方向的能量读数还在攀升。沙盘上新标记的恶魔集群正在往南桥防线缓慢移动,速度不快但方向很明确。
它们在绕开渊主倒下那片区域,像是知道那里有某种危险一样。
方蓝白转回身,看着沙盘上那些不断逼近的暗紫色光点。
“在门塌之前,我会再进去一次。”他说,“这一次不带战斗队,只带空间系和感知系。孔杨天,你的空间镜面能在门那边展开多远?”
“取决于那边的空间稳定度。如果和这边差不多,我能覆盖方圆五公里。
但上次你说温度很高,空间壁比这边薄——实际覆盖范围可能只有两公里左右。”孔杨天把吊在胸前的左手调整了一下位置,“你什么时候出发?”
“等锦宁那扇门的裂缝再扩一圈。裂缝越大,门的稳定度越低——但反过来说,门两侧的空间压差也会更小,穿过去的时候对身体的负担更轻。”
方蓝白走回沙盘前,用指尖在锦宁标记上画了一个圈,“在这之前,我们得先把南桥防线的恶魔集群拦住。
让徐启东从神合军团抽一个大队做机动拦截,天明军团继续守正面。灵城送来的深渊能量研究数据里有一条——情魔的精神攻击在四阶以上的觉醒者身上衰减率会大幅上升。把这条数据发给所有三阶以下的觉醒者,让他们碰到情魔不要硬抗,先退到四阶队友身边。”
“安排完了。”白启从通讯台那边走过来,“另外,都王城的第二批物资到了,洛安又加送了一批冰系晶核。寒城的冷雨桐发了一份最新的冰系晶核深度制冷方案,说是能让晶能炮的冻结效率再提三成。灵城的张灼——她发了一份恶魔能量节点的动态追踪算法,可以用来预测高阶恶魔的能量节点移动轨迹。三份都已经分发给装备部和各军团。”
方蓝白听完,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深的东西。
四天之内,三座城,三份无署名的情报支援,加上都王城的物资和人才。这个末世里的人,并没有像魇爪说的那样只剩下算计和冷眼。
“给他们回消息。”方蓝白说,“不用署名,只回一句话——破界城收到了。”
方蓝白那句“破界城收到了”传到灵城的时候,张灼正蹲在城墙根底下修一台老旧的晶能净水器。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短袖,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两条被太阳晒成深麦色的胳膊。
左小臂内侧有一道从手腕拉到肘弯的旧伤疤,那是早几年跟一头四阶变异丧尸搏命时留下的,愈合得不太好,疤痕组织在皮肤上拧成一条蜈蚣似的凸起。
他的长相和“破厄灵月”这个称号放在一起,第一眼总觉得对不上号。
三十五六岁,国字脸,颧骨偏高,下颌线条粗硬,嘴唇有点厚,鼻梁上有一道被什么钝器砸过之后留下的浅凹痕。
胡子刮得不太勤,下巴上冒着一层青灰色的短茬。他蹲在地上拧螺丝的时候,后背微微弓起,肩胛骨在短袖底下撑出两道弧线——那是长年干体力活留下的肌肉线条,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是末世里搬石头、扛物资、修城墙一点点堆出来的。
净水器的晶核卡槽老化松动了,他用拇指抵着卡槽边缘一点一点往里推,推到位之后从兜里摸出一小截铜丝绕了两圈固定住。
铜丝是从废弃电缆上剥下来的,在灵城这种地方,铜比子弹值钱。
他把净水器的外壳扣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右膝盖半月板在末世第三年撕裂过一次,没条件做手术,现在蹲久了就会响。
守在他旁边的传令兵趁他修净水器的功夫把破界城的回复念了一遍,又补了一句。
“城主,还有件事——灵城发过去的研究数据里有一条深渊能量低温衰减规律,寒城的冷雨桐看到之后用冰系晶核做了一组验证实验,验证结果和我们的数据完全吻合。冷雨桐把验证报告发了一份给我们,说是作为交换,寒城的冰系晶核深度制冷方案也可以给灵城用。”
张灼把沾了铜锈的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接过两份报告翻了几页,嘴角浮起一个不算笑容的弧度——嘴角只歪了一边,另一边纹丝不动,那种不对称的表情让他看起来像是在听一个不太好笑但还算有意思的笑话。
“冷雨桐这女人有意思。我给她一堆数据,她还我一堆实验,还顺手送一份制冷方案——她这是不想欠人情。”他把报告合上扔给传令兵,“存进档案室。另外把寒城的制冷方案抄一份给装备部,让他们看看能不能用在城门那几门老炮上。灵城的城防炮是末世第三年装的,用的还是二代晶核,制冷模块早就老化了。”
传令兵应声要走,张灼又叫住了他。“回来。破界城那条回复,原话是什么?”
“‘破界城收到了。’就五个字。”
张灼把这句话在嘴里无声地嚼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脸上那个不对称的笑意比刚才深了半寸:“方蓝白这人说话比我还省。我给他发了十几页数据,他就回五个字。连个谢字都不带。”
“城主,那他是不是不太领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