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川静静地坐在酒铺之中,几个酒碗散乱地摆在他面前,刚才的热闹好像还回荡在耳边。
“少主。”一个道宗弟子进入其中,对王一川抱拳,“宗主请回。”
他只是淡淡地扫了那弟子一眼,纯黑的瞳孔里是藏不住的恶意。
道宗的弟子,无论内门外门,都会喊他大师兄。
王绝影一回来,他那些傀儡也跟着活泛起来了。
他一口闷掉碗中剩余的酒水,沉默地往他最熟悉的地方走去。
去往道宗的玉阶有三千多级,作为修士的王一川只需要几息就能到达台阶顶部,但他现在只是一步步地拾级而上。
不少弟子和修士看见他,都会笑着跟他贺喜。
“师兄,大喜事!宗主回来啦!”
“快去呀!他等你很久了!”
快去快去快去快去快去…
每个人都在催着他往前走,让他赶紧去,去见二十年没见的父亲,去见那个盘桓在他内心深处的噩梦。
那个傀儡也不催他,依旧带着笑意在前面等着。
很快,越来越多的人围拢到王一川身边,他们眼底漆黑,带着如出一辙的笑容:“少主,快去吧!快去吧!”
哪怕道宗再大,去往中央大殿的路也是有尽头的,王一川停在大殿门口,抬眼望去,殿上正中间坐着一个人,他再次恢复了曾经无悲无喜的表情,走了进去。
原本在里面说话的长老们见到王一川进来,一个个都识趣地闭上了嘴,从后面退了出去。
王绝影没有正眼看他,但周围数个噬魂阵的黑影从大殿的各个地方走了出来。
“吃药。”他没说什么废话,面前这个儿子被驯服了几十年,结果还藏着逆骨,虽然有些出乎意料,但这并没有超出他的预想。
黑影们端来一个小碟,上面是一枚有着足足十条丹纹的血红丹药。
光是看着,王一川都觉得头皮发麻,那种无形的威压让他连运功抵挡都做不到。
“少主请吃药。”空旷的大殿中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声音,久久不能消散。
王一川心里清楚,吃下这枚药,他就会再次回到先前的处境之中。他只是垂眸静静望着那枚血色丹丸,指尖分毫未动。 高台之上端坐的王绝影见底下人迟迟不肯服药,眉峰微微一蹙。
他轻轻抬手,铺天盖地的厚重威压骤然席卷整座大殿,王一川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凉玉砖之上。 周遭的黑影顷刻间将他围拢,数只手粗暴地扣住他的下颌,强行掰开牙关,那枚赤红丹药就这么强行送进他嘴里。 起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须臾之间,酸软无力的感觉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一股虚浮缥缈的眩晕了上来,双眼涣散,根本无法集中视线。 这种天旋地转的恍惚,居然和当年他们在道宗后山偷饮猴儿酿醉倒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从丹田内泛起一层暖意,体内流转的灵力如同溃散的流沙,没法调动起来去对抗这种古怪的醉意,眼皮沉重得像是坠了铅。 不能睡过去。 王一川狠下心死死咬住下唇,腥甜的血液顺着唇角不断滴落,一滴滴砸在月白的玉砖上,点点猩红浸染了他下摆的素色衣料。 可丹药的药力愈发汹涌,蚀骨般的无力感再度席卷全身。他的意识尚且清醒,却彻底失去了对自己躯体的全部掌控。
没过多久,王一川就自己站了起来,神色空茫,像是个没了灵魂的人偶。
王绝影指尖灰芒一闪,这道灰芒就这么隐入王一川的眉间,原本无神的眼睛浮上一层冷意。
如果让岑之榆现在来看,他会第一时间认出来这就是当初在梦境里将他斩首无数次的人。
那些黑影看到王一川站定,纷纷单膝跪下,毕恭毕敬道:“恭迎少主。”
“这才听话。”王绝影变脸似的笑了起来,他起身走到王一川面前,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孩子,爹离开这么久,你一个在道宗辛苦了。”
王一川木偶似的摇了摇头。
“去你该去的地方。”王绝影脸上笑容不变,指着宗主府的方向,“不要随便跟人说话,知道吗?”
他点头,转身便往大殿外走去。
一直到王一川消失在视野之中,王绝影的笑容都没有任何变化,像是一副假面死死地扣在脸上,但他的语气却冷的可怕:“把那些惑乱少主道心的人先丢进熔炉里。”
黑影们得令之后便化作数道阴影游向各处。
此时王一川的识海内,数道锁链将一个半透明的人牢牢捆住,他艰难地挣脱出一只手,只来得及散出一道灵力,便被更多的锁链团团围住。
一路上,不少弟子见了王一川都乐呵呵地跟他打招呼。
“大师兄,去哪儿啊?”
“大师兄,今天咋没看见百里?我还想着手痒要跟他过过招呢!”
“哎,大师兄,宗主回来你怎么愁眉苦脸的?”
…
但王一川今天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应他们。
“嗯?大师兄今天咋了?”一个内门弟子疑惑地看看远去的白色身影,又看向身边的同伴,不解地问道。
旁边人耸耸肩示意自己也不知道。
“刚刚大师兄是不是被宗主喊去单独谈心了?”一个好事的弟子也凑过来,“二十年前大师兄就是元婴巅峰,二十年后居然还是,宗主最看重修为,应该是被说了吧?”
这个理由显然最让人信服,大家发出了然的感叹,只觉得王一川也真是惨,他这个年纪,就算再来三个二十年,这身修为都能傲视同辈,也不知道宗主到底怎么想的。
不能因为自己是最年轻的大乘,就要逼着自己儿子继承这个衣钵吧?
逻辑自洽了的人们也没在王一川的异常上多聊,另一个人说了其他什么事,大家的注意力就又被转移了。
王一川走进宗主府书房后面暗室,水牢依旧散发着淡淡的寒意,他脱下外袍和鞋袜,缓缓走入水中。
那些镣铐如同有自主意识一般,在他入水的那一刻便扣在了他的四肢上。
他虽然是冰灵根,但这水牢里的水取自深海寒潭,其中这深入骨髓的寒意如果不驱动灵力抵挡吸收,普通修士在里面待上片刻便会丹田大损。
但王一川什么也没干,就这么进去了,刺骨的寒潭水让他的身体微微打颤,但他就这么闭着眼睛在其中坐着。
寒意钻入他的识海,狠狠刺向那个被锁链包裹住的半透明人影。
来自神魂的剧烈疼痛让王一川的五官微微扭曲,半透明人影张大嘴巴,此时理应是一口冰血碴子,可什么也没吐出来,毕竟他只是个魂魄。
时隔多年再次回到这个老地方,王一川还有些不适应,但随着寒气袭来,除了刚开始没忍住,之后他倒是找回了那种如何适应的感觉。
这时他身体的眼睛还微微张着,作为他唯一能了解外界的渠道,这也是他从出生起就隐瞒的秘密。
作为修道者,王一川确实是很有天赋,他生而知之,打从娘胎里出来开始,他就看见了许多事情。
才从母亲肚子里出来,被草草用软布包了一下之后便被人单手抱起。
他勉强睁眼去看,自那时起,这张脸就成了他永世的噩梦。
王绝影抱着刚出世的儿子,冷漠地看着面前名为他道侣的女人,女人因为生产,脸色格外苍白,原本耳朵的地方变成了鱼鳍,身上也开始逐渐出现浅蓝色的鳞片。
原本流光溢彩的鳞片因为主人的虚弱也变得黯淡无光,床上的女人伸手想触碰一下被自己艰难生产下来的孩子,但手指开始黏连,指蹼出现,原本圆润的指甲开始变长发尖。
她正在变回海兽的模样。
绝望地抬头,只看见丈夫嫌恶的眼神和随之落下的剑光。
王一川就这么目睹了父亲杀死了母亲。
随后无数道黑影贪婪地扑到母亲的尸体大肆咀嚼,作为海兽中的王族,即使是尸体,那也是大补之物。
可一出门,父亲就突然流下眼泪,说夫人难产,勉强生下孩子之后便身死道消。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父亲,随后台下传来无数人劝他节哀的声音。
从那一刻起,王一川就知道自己陷入了死局当中。
很快便来了一个牵着小孩的老人,老人衣着朴素,背着一个药箱,他身边的孩子总是不苟言笑,话也很少说,只是帮老人研磨灵植药材。
当老人看见王一川时,他的眼中爆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光彩,那种恐怖的感觉,让他以为自己要被这老头拆吃入腹。
之后他的食物便是无穷无尽的丹药,每当吃过药之后,王一川总会觉得自己变得手脚不协调,他没办法自如地控制自己的四肢。
当时看着他的人就是那个孩子。
他总是用一种很沉寂的眼神看着远处的山林,对自己的照顾也很敷衍,只保证药吃了,人没死就行。
但王一川看到他会背着老头偷偷做些什么。
一直到六岁,测了灵根之后,王绝影和老人密谈了很久,然后书房后面就多了一个暗室。
草草起了名字,他被带到道宗。
每天不是修炼就是在水牢里泡着,药吃得越来越多。
某一天,王一川泡在水里之后,再也没办法起来,他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像一具尸体浮在上面。
除了眼睛还能看到东西之外,他就像是个闯入者,魂魄被裹挟在身体里动弹不得。
王绝影进来之后,看到他这副模样,露出了第一个真情实感的微笑。
他拿出一团灰色的东西,让它侵入王一川的灵台。
从那天起,王一川失去了自己。
他的所有行为全都被王绝影控制,他要自己做什么,自己就得去做什么。
看书,修炼,突破,他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但王一川始终没让王绝影意识到自己其实还有神志,还能通过眼睛看到外面。
直到他被控制,杀了人。
王一川还记得那是个外门弟子,有点小心思,想拜入五长老门下,所以那天晚课过后他并没有回去,而是躲在中央大殿里想偶遇五长老。
但来的是老人和王绝影。
被发现是理所当然。
原本是那老人打算灭口,但王绝影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阻止了老人的动作。
“试试我们的成品。”
王一川走上前,他举起手中的剑,雪白的剑刃反射出那个弟子惊恐的眼神。
剑落,头颅骨碌碌地滚到他脚边,弟子临死前的恐惧还印在大睁的眼睛当中。
他从瞳孔里看到了自己不忍和惊惧的眼神。
但是,不能害怕,不能恐惧,不能被发现。
在王绝影看来,他的儿子一招便解决了那个不知好歹的外门弟子,没有任何反应,对此他倒是心情大好。
因为他的实验成功了,他得到了一个能被他完全操控的傀儡,一个往未来迈步的阶梯。
王一川更加小心地藏起自己的魂魄,而灵台中的那团灰芒被每日吃下去的丹药滋养地越发庞大,逐渐开始出现一个人形。
自从他解决了那个外门弟子之后,王绝影时不时就控制他去解决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他的动作并不是没有人注意到,但每当有人接近道宗的时候,王一川就会代替王绝影出来灭口。
老头也称赞他是“最完美的作品”。
可他明明是一个人啊,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啊!
王一川很多时候都是对自己的同门下手,他永远也无法忘记那些人死前的模样,那些少年少女,虽然害怕自己,还是会对他打招呼,会给他带来外面的小玩意,但自己只能被迫举起剑,把触碰到王绝影秘密的人通通斩首。
从出生那一刻就滋生出的复杂感情在日复一日的杀戮中,变成了滔天的恨意。
但他无力反抗,自己做什么都会被发现。
那一天,他沉默地跪坐在水牢里,王绝影和老人不见踪影。
一双靴子站到了自己面前。
“我知道你能听见。”那人说,“我能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