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爷的儿子叫赵大军，三十来岁，生得敦敦实实的。
一张方脸盘，眉眼间倒有几分赵大爷年轻时的影子。
可这父子俩走的路却不一样。
赵大爷年轻时候跟着家里的长辈满山转，练就了一手好枪法和一身认路的本事。
赵大军却打小就对打猎提不起兴致，跟着他爹进过两回山。
一回被野鸡扑棱翅膀吓了一跳，一回踩到条菜花蛇差点没蹦起来。
从那以后赵大军就再也不肯往深山里钻了。
赵大爷骂过他两回“没出息”，后来也就随他去了。
赵大军就这么在村里安安分分地种地，农闲时帮人打打短工，日子过得虽不富裕，可倒也没缺过吃喝。
这会儿赵大军正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爹手里那张入职证明，眼睛直勾勾的，半天没挪开。
他媳妇抱着孩子站在旁边，也是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她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想凑近看个仔细，又不好意思往前挤。
赵大爷把那张纸在手里又晃了晃，才慢慢把纸递给了赵大军。
“大军，这东西是给你的。往后你进了轧钢厂，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赵大军听了这话，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什么来。
他爹替他把工作名额挣回来了，这事他心里清楚。
可这消息真落到他头上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有些发懵。
他搓了搓手，接过了赵大爷递过来的入职证明。
入职证明上头“轧钢厂入职证明”几个字印得清清楚楚，底下盖着鲜红的公章。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看他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他媳妇抱着孩子凑过来，伸着脖子往那张纸上瞅了一眼，脸上的笑一下子就绽开了。
她拿胳膊肘捅了捅赵大军：“大军，你倒是说句话啊。”
赵大军这才回过神来，把那张纸小心的折好，学着他爹的样子揣进贴身的衣兜里。
又用手按了按，他才憋出一句：“爹，那我啥时候去报到？”
赵大爷把水碗搁在脚边，想了想：“人家说了，你拿着这张证明，随时都可以去。
回头我让你娘把该准备的东西给你拾掇出来，你到了厂里，直接去报到就行了。”
赵大军点了点头，又有些犹豫的问了一句。
“爹，那我去了厂里，家里的咋办？”
赵大爷摆了摆手：“该咋办咋办？怎么村里少了你上工，地就不种了？
你进了厂，好好学门手艺，不比在地里刨食强？”
赵大军听了，也没再多问，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他媳妇抱着孩子站在旁边，脸上的笑怎么也收不住。
她嘴里念叨着：“进了厂就好了，往后月月有工资，吃商品粮，再不用看天吃饭了。”
她说着，把孩子往赵大军怀里一塞，“你抱抱你儿子，往后你进了城，想抱都抱不着了。”
赵大军笨手笨脚的接过孩子，那小儿子才一岁多，还不懂事，被他爹抱着，伸着小手去够他爷爷手里的旱烟袋。
赵大爷把烟袋往旁边挪了挪，伸手逗了逗小孙子的脸蛋，脸上的笑意比方才又深了几分。
赵大爷的老伴牵着大孙子的手走了过来。
她看了看儿子手里的入职证明，又看了看院子里这一家子人，眼眶也是有些发红。
可嘴上却说着：“行了行了，别都杵在院子里了，进屋吃饭。
今天这顿得好好吃一顿，给你爹庆庆功。”
赵大爷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来，冲儿子媳妇摆了摆手。
“走吧，进屋吃饭吧。”
一家人便陆陆续续往屋里走，灶台上的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饭菜的香味顺着门帘飘出来，也是让他们感觉到今晚的饭菜格外的不同。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一盆棒子面糊糊、几个杂面馒头、一碟咸菜，还有一碗炖得烂乎乎的土豆。
赵大爷坐在主位上，赵大军挨着他坐，媳妇抱着孩子坐在对面。
赵大爷的老伴在灶台和桌边来回忙活，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才坐下。
赵大军的媳妇一边给孩子喂饭，一边把目光看向赵大军，语气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
“当家的，你什么时候去轧钢厂啊？”
赵大军正低头扒糊糊，听见这话抬起头来，把嘴里的糊糊嚼了两下咽了。
他想了想才说：“后天吧。明天把家里安排一下。
再去大队长那儿开一封介绍信。后天一早我就进城去报到。”
他媳妇听了，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低头又舀了一勺糊糊往孩子嘴里送。
赵大爷在旁边听着，也没插话，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碗里。
赵大爷的老伴倒是开了口：“后天去，那明天你把东西拾掇出来。进城总得穿得体面些。”
赵大军应了一声：“行，娘我知道了。”
桌上安静了一小会儿，只有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
赵大爷把碗里的糊糊喝干净，搁下筷子，才慢慢开了口。
“后天去了，先去找李主任。人家给咱开了证明，咱不能连个谢字都不说。
往后在厂里干活，眼勤手快，别偷懒耍滑。
你是乡下出去的，没有城里人那些门路，就靠一个踏实肯干。”
赵大军认真听着，点了点头：“知道了爹，我记住了。”
他媳妇在旁边也跟着说了一句：“到了厂里好好干，别让人家瞧不起咱。”
赵大军看了她一眼，闷声应了一句：“放心吧，我知道。”
孩子在怀里不安分的扭来扭去，他媳妇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没再说话。
赵大爷的老伴又起身去灶台上端了一碗糊糊过来，搁在赵大军面前。
“多吃点，明天开始就得忙了。”
再说四九城这边，虎哥、瘦猴和矮胖小弟三人也是来到了轧钢厂这边。
此时的轧钢厂还没有到下班的时候，所以这边还没什么人，只有偶尔一两个人进进出出的。
虎哥看了一下眼前的这座轧钢厂，然后冲身旁的瘦猴和矮胖小弟说道。
“你们还是像往常那样去东门和西门，如果碰到易中海出来，就直接给我逮住。”
瘦猴和矮胖小弟点了点头，说了声“明白”之后，便朝着东门和西门而去。
虎哥在南门斜对面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他把烟点上，跟往常一样，眼睛盯着厂门口。
可坐了没一会儿，他就觉出有些不对劲了。
今天看门的那些保卫科的人，跟前些天不太一样。
往常这些人往门卫室里一坐，翻翻报纸、喝喝茶，顶多出来透口气。
可今天倒好，隔几分钟就有一个从门卫室里出来。
站在门口朝外头扫一圈，又缩回去，过一会儿又换一个出来。
有时候两个人一块儿出来，站在台阶上朝远处张望。
他们的目光顺着大路一直往西边看，像是在等什么人。
虎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他扭过头朝东门和西门的方向各看了一眼，不知道瘦猴和矮胖小弟那边，是不是也有这种情况。
他收回目光，心里琢磨着——这些保卫科的人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平常懒懒散散的，今天出来进去的，倒像是真在守门。
难道是他们有什么动作？还是说易中海那老东西给厂里递了什么话，让他们加强防备了？
他越想越觉得不太对劲，又往后走了几十米的距离。
他不知道的是，门卫室里那几个保卫科的人，压根儿就没往他这边看。
他们等的不是易中海，也不是什么坏人，是今天进山打猎的那一百多号人。
从下午开始，这几个人就轮着班出来张望，看大路上有没有卡车的影子。
一个年轻保卫员刚从门口缩回来，靠在门框上，跟里头的人念叨。
“这都什么时间了，他们怎么还没回来？别是打不着东西，空着手回来吧？”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急什么，厂里找了专门的老猎人带着，总不至于空手。
再说了，就算打不着大的，弄几只兔子山鸡回来，也比咱们天天啃窝头强。”
年轻保卫员咂了咂嘴，又探出头去朝大路上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