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离开扬州往西走了半个月。
路两边的水田换成了旱地,旱地换成了丘陵,丘陵换成了山地。
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
陆林轩趴在车窗边,把帘子掀开一条缝,望着外面的山。
山是青黑色的,上面长满了松树,松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
“姬如雪姐姐,山里有没有老虎?”
姬如雪正在削苹果,头也不抬。
“有。”
“老虎吃人吗?”
“饿的时候吃。”
陆林轩不问了,把帘子放下了。
马车在一座关隘前停了下来。
关隘很大,城墙用青石砌成,高耸入云。
城门洞又高又宽,能并排走三辆马车。
门楣上挂着一块石匾,刻着“剑门关”三个大字,字是红色的,笔力遒劲,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城墙上插着旗,旗上绣着一个“关”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阳炎天翻身下马,仰头望着城门。
“这就是剑门关?”
玄净天也下了马,把草帽往上推了推。
“嗯。
蜀道咽喉,天下险。”
“有多险?”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阳炎天哼了一声,牵马走进城门洞。
城门洞很长,里面很暗,马蹄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回声在洞中嗡嗡响。
陆林轩坐在马车里,听着回声,有些害怕,往姬如雪身边靠了靠。
姬如雪揽着她的肩,轻轻拍了拍。
阿萝抱着小白鹿,小白鹿把头埋进她怀里,小雪蹲在阿萝肩上,爪子牢牢抓着她的衣领。
小雪球趴在车板上,把自己蜷成一个球,只露出鼻子尖。
出了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对面是山,山很高,山顶被云遮住了,看不清楚。
山腰上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像一条蛇。
路是石板铺的,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
路的一边是山壁,另一边是悬崖,悬崖下面是深渊,深渊里飘着云,看不到底。
阳炎天站在路边,往下看了一眼,赶紧缩回来。
“好深。”
玄净天也往下看了一眼。
“有云。看不到底。”
“掉下去会怎样?”
“会死。”
阳炎天不问了。
队伍开始爬山。
阳炎天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玄净天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拨开挡路的荆棘。
陆林轩拉着姬如雪的手,不敢往下看,只敢看脚下的路,眼睛瞪得圆圆的,每一步都踩得很慢。
姬如雪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
阿萝抱着小白鹿走在后面,小白鹿很安静,小雪蹲在她肩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瞌睡。
小雪球跟在脚边,走得很慢,但一步也没落下,每爬几步就停下来歇一会儿,喘几口气,又继续往上爬。
女帝和杨过并肩走在最后,女帝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骑装,头发高高束起,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杨过依旧是一袭玄色长袍,在这样的山路上走了一上午,衣服上连褶子都没多一道,脸上也没有一丝汗。
“公子,你累吗?”
“不累。”
“你怎么不累?”
“习惯了。”
女帝哼了一声,继续往上爬。
爬了将近两个时辰,到了半山腰。
半山腰有一块平地,平地上有一座亭子,木头已经发黑,瓦片上长满了青苔,柱子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
亭子里有一张石桌,四张石凳,桌上刻着棋盘,棋盘的线条已经被风雨磨平了。
亭子旁边有一棵松树,树干扭曲,枝条伸向天空,像一只张开的手指。
阳炎天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大口喘气。
“累死了。”从袖中掏出水囊,灌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
玄净天在她旁边坐下,从袖中抽出一本书,翻开,一边看书一边擦汗。
陆林轩被姬如雪拉着走进亭子,小脸通红,头发散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坐在阳炎天旁边,也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姬如雪站在她身后,替她把散落的头发重新扎好。
阿萝最后一个上来,抱着小白鹿,走得很慢,但呼吸平稳。
小白鹿从她怀里跳下来,跑到亭子边,站在悬崖边上,望着云海,叫了一声。
小雪从她肩上跳下来,蹲在小白鹿旁边,也望着云海。
小雪球跑过来,挤在它们中间,三个小家伙并排站在悬崖边,谁都不动,谁都不叫。
女帝和杨过并肩站在亭子边,望着云海。
云很厚,像一床巨大的棉被,铺在山谷里,把下面的山和树都遮住了。
阳光照在云上,云变成了金色,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
“公子,你看,这云海,像不像海?”
杨过看了看。
“像。”
“朕想下去游泳。”
“下不去。云是假的。”
女帝笑了。
“朕知道。”
阳炎天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亭子边,也望着云海。
“好美。”玄净天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嗯。”陆林轩拉着姬如雪的手,站在亭子边,踮起脚尖,想看远一点,够不到。
姬如雪把她抱起来,她终于看到了云海的尽头。
那里有一座山,山很高,山顶上有一座塔,塔很小,像一根针。
“姬如雪姐姐,那是什么塔?”
姬如雪眯着眼看了看。
“不知道。也许是和尚的塔,也许是将军的塔。”
“将军的塔?将军也住塔里?”
“将军不住塔里。塔是纪念他的。他死了,人们给他建一座塔,记住他。”
陆林轩哦了一声,不问了。
午时,太阳升到了头顶,云海渐渐散了。
山谷里的山和树露了出来,树是绿色的,山是青黑色的,山脚下有一条河,河是银白色的,弯弯曲曲,像一条蛇。
阳炎天指着那条河。
“那就是嘉陵江。”玄净天点点头。
“嗯。
从秦岭流下来的,流到长江去。”
阳炎天感叹。
“好远。”
“嗯。很远。”
队伍继续往上爬。
路越来越陡,石阶越来越窄,有的地方只能侧着身子过。
阳炎天走在最前面,手扶着山壁,一步一步往上挪。
玄净天跟在后面,也扶着山壁。
陆林轩被姬如雪抱着,不敢往下看,把脸埋在姬如雪脖子里。
阿萝抱着小白鹿,小白鹿很安静,小雪蹲在她肩上,眼睛半闭着。
小雪球跟在她脚边,走得很慢,但一步也没落下。
女帝和杨过并肩走在最后,女帝也扶着山壁。
“公子,这条路,修了多少年?”杨过想了想。
“几百年。也许上千年。”
“修路的人,累不累?”
“累。”
“他们为什么要修?”
“为了出川。为了入蜀。为了打仗。为了做生意。为了回家。”
女帝沉默了。
傍晚,到了山顶。
山顶有一块平地,平地上有一座寺庙,寺门不大,但很旧,木头门板上的红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梁山寺”三个字,字是金色的,但金粉也掉了大半,只剩淡淡的痕迹。
寺门两侧各有一棵柏树,树干扭曲,树皮皱得像老人的脸。
阳炎天走进寺门,院子里有一口井,井沿上的青石被井绳磨出了深深的沟痕。
她走到井边,往下看,井水很清,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捡起一颗石子扔下去,石子落在水面上,咚的一声,倒影碎了,又慢慢聚拢。
一个老和尚从禅房走出来,穿着灰色的僧袍,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很亮。
“施主从何处来?”
阳炎天站起身:“从凤京来。”
老和尚笑了。
“凤京?那可是好地方。走了多久?”
“一个月。”
“辛苦。喝杯茶吧。”
老和尚请队伍到禅房喝茶。
禅房不大,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梁山寺的景色。
桌上摆着一套茶具,茶壶是紫砂的,茶杯是白瓷的,杯壁上画着兰花。
老和尚煮了一壶茶,茶汤碧绿,香气扑鼻。
阳炎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得皱起眉头。
“好苦。”老和尚笑了笑。
“这是山上的野茶,第一泡是苦的,第二泡是甜的,第三泡是淡的。”阳炎天又喝了一口,还是苦的。
放下杯子,等第二泡。
玄净天端起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眉头都没皱一下。
陆林轩喝了一口,苦得直吐舌头。
姬如雪把那杯茶端过来,又把自己的白水推给她。
阿萝抱着小白鹿坐在角落里。
小白鹿从她怀里跳下来,蹲在她脚边,仰着头,鼻子不停地嗅。
小雪从她肩上跳下来,蹲在桌上,用爪子扒拉茶碗。
小雪球趴在她脚边,头枕在她的鞋上,眯着眼睛。
老和尚看着小白鹿,笑了。
“这鹿,有灵性。”
阿萝点点头。
“它叫小白。”
“小白。好名字。”
老和尚又看着小雪。
“这只也有灵性。”
“它叫小雪。”
“小雪。好名字。”
老和尚看着小雪球。
“这只也有。”
“它叫小雪球。”
老和尚笑了。
“都是好名字。”
女帝和杨过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云海。
夕阳照在云上,云变成了金红色,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
“公子,你看,这云海,像不像佛光?”
杨过看了看。
“像。”
“佛光里有什么?”
“有佛。”
女帝笑了。
“你见过佛吗?”
杨过摇摇头。
“没见过。但有人见过。”
“谁?”
“那些在山里修行的人。
他们打坐,念经,看云,看山。
看久了,就看到了。”
女帝沉默了片刻。
“朕也想修行。”
杨过看着她。
“你已经是皇帝了。”
“皇帝不能修行吗?”
“皇帝要管百姓。修行的人不管百姓。”
女帝哼了一声,不说了。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云海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是一片银色的海洋。
远处传来钟声,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悠远,在山谷中回荡。
阳炎天听了一会儿。
“这钟声,真好听。”
玄净天也听了一会儿。
“嗯。听了让人心里安静。”
陆林轩靠在姬如雪肩上,已经困了,眼睛半闭半睁。
姬如雪轻轻拍着她的背。
阿萝抱着小白鹿坐在窗边。
小白鹿卧在她腿上,眯着眼睛,月光照在它身上,白色的毛泛着银光。
小雪蹲在她肩上,头靠在她脖子上,也眯着眼睛。
小雪球趴在她脚边,缩成一团。
女帝和杨过并肩坐在窗边,望着月光下的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