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面如死灰，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呼吸声，死寂压得人胸口发闷。
王凯平率先打破沉寂，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濒临崩溃的慌乱：“事已至此，还愣着干嘛？各自找活路吧。”
其余几人如梦初醒，脸色惨白地扫了一眼桌上狼藉的纸牌与现金，哪里还敢多待，慌忙仓皇逃离了会议室。
眼见韩彬也失神转身准备离开，王凯平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拽到靠窗的角落，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急切：
“韩彬，事到如今，我们几个人的前途，全都捏在你手里了。眼下，只有你能出面救我们。”
韩彬驻足回头，面色冰冷刺骨，语气不带半分温度：“怎么救？”
此刻的他，早已怒火翻涌，心底把王凯平的十八代祖宗从头到尾问了几遍。
今晚这场祸事，从头到尾都是王凯平带头起哄、心存侥幸、无视值守纪律，最终酿成顶风违纪的大祸。如今大祸临头，他反倒想把所有压力和求情的烂摊子，全都甩到自己身上。
“你是徐书记一手从基层提拔起来的老部下、老亲信，你们交情摆在那里。”王凯平死死盯着他，急声说道，“你去求情，徐书记肯定会酌情网开一面。”
话音落下，他抬起右手，摊开手掌轻轻一翻，比出数字，咬牙开口：“一百。我马上让人送来，你拿去上下斡旋、找人运作。”
韩彬看着他急切功利的模样，眼底只剩一片寒凉，只觉得无比荒唐可笑。
现场人赃并获、证据确凿，邓志豪早已全程固定取证，县长、县纪委书记只怕都正在连夜赶来墨黑镇的路上。
这种铁证如山、顶风违纪的恶性事件，早已没有私下周旋的余地。
现在敢拿钱找人打点，根本不是补救，而是火上浇油、罪上加罪，一旦牵扯出行贿斡旋，后果远比撤职严重百倍。
“王书记。”韩彬压着心底怒意，低声道，“你以为现在拿钱就能摆平？”
“除夕深夜，我们镇大半班子脱岗空岗、聚众赌博，被县委一把手当场抓现行。”
“别说一百万，再多的钱，现在也没人敢接。一旦再添上行贿说情，反倒画蛇添足，作茧自缚！”
闻言，王凯平脸上瞬间闪过浓烈的慌乱，却依旧不死心，红着眼急道：“那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他攥着最后一丝希望，再次抬手翻数，咬牙加码：“两百！我出两百，你务必试一试！”
看着王凯平如跳梁小丑，韩彬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满心疲惫与无力。
他何尝不想自救？
可正因为自己是徐勃亲手提拔的老部下，今晚参与违纪，性质才比其他人更恶劣、更敏感。
韩彬深知，这种关头，徐勃绝无可能徇私。当初韩德华都能被弄下去……
“没用的。”韩彬轻轻摇头，语气彻底沉寂，“这条路，走不通。”
“你试都没试，怎么敢断定行不通？”
王凯平瞬间情绪失控，压低声音咆哮，“组织部东华部长、常务副县长程贵平、叶国斌副县长，都是你早年在龙泉乡的老领导、老上司！”
“你挨个去说、挨个去求，总有机会！”
说到最后，他已然歇斯底里，满眼都是不甘：“试一试，总比坐以待毙强！”
“试了也是白费功夫。”韩彬眼神空洞，彻底看透了结局。
见状，王凯平彻底豁出去，再次抬手加码，咬牙砸下重金：“三百！我凑三百万！不求官复原职，只求从轻发落，保住你我公职！”
他不是病急乱投医，而是瞬间权衡透了利弊。
官场之中，只要公职还在、身份还在，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一旦彻底开除、断崖出局，这辈子再无翻身可能。
在他看来，只要徐勃和几位县领导肯收下这份重礼，就等于绑定了人情关系，今夜的祸事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不仅能保住饭碗，未来甚至还有再度晋升、更进一步的机会。
这，才是他甘愿砸出巨款、拼死一搏的真正底气。
来不及多想，王凯平立刻拨通电话，紧急安排筹措钱款。
短短不到十分钟，墨黑镇小河底煤矿矿长亲自驱车赶来，连夜送来了三只沉甸甸的行李箱。
下楼后，韩彬神色凝重，没有半点犹豫。
他没有去值班室直面徐勃，而是默默搬起两只行李箱放进自己车内转头看向满脸焦灼的王凯平，低声快速交代：“剩下这一箱，你分成两份。我给你地址，立刻安排人连夜送到爨乡市。”
说完，他目光沉定，道：“我现在去哈马寨村。”
……
夜色深沉，暗流汹涌。
尽管县委尚未发布任何官方通报，但墨黑镇班子除夕夜顶风聚众赌博、被县委书记当场抓现行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连夜传遍了富水全县体制内。
各乡镇、各机关单位干部人人心惊，暗自揣测今夜大案的处置结果，整个富水官场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
时间转瞬即逝，七天春节假期一晃而过。
正月初八，全国法定春节假期正式收官，富水县各级机关、乡镇、事业单位全员收假到岗。
县委大礼堂座无虚席，一场覆盖全县所有副科级及以上干部的千人年度工作大会，准时召开。
全县体制内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场开年大会绝不只是常规的收假收心、部署工作。
除夕深夜墨黑镇班子顶风违纪聚众赌博、被县委书记徐勃当场抓现形的惊天消息，早已在体制内传遍，人人心知肚明——今天必然要开刀……
全场气氛肃穆压抑，无人交头接耳，无数道目光紧紧盯着主席台。
果不其然，大会议程过半，第一件事，便是通报处置墨黑镇除夕违纪大案，正式宣判一众涉事干部的最终结局。
正如韩彬当初预料的那般，王凯平病急乱投医、铤而走险筹措的三百万重金，非但没有成为救命稻草，反倒彻底沦为压垮他的致命枷锁。
纪委连夜核查、固定资金流水、取证谈话，脱岗值守、工作时间聚众赌博、顶风违纪、事后企图重金行贿斡旋，数罪叠加，性质彻底定性为严重违纪、顶风妄为。
等待王凯平的，不再是简单的免职处分，而是县纪委监委的立案审查、留置调查。
紧接着，县委组织部部长李东华起身宣读县委、县政府联合任免及纪律处分通报。
一纸通报，字字雷霆，震撼全场。
墨黑镇党委、政府整套党政班子全员洗牌、彻底大换血。
镇党委书记王凯平、镇长李友庆、党委副书记李荣华、副镇长牛立智、政法委员韩彬，共计五人全部被县纪委留置、立案审查。
其余随同参与值守脱岗、知情不报、纵容违纪的镇中层干部，一律全县通报批评、年度考核不合格、取消三年评优晋级资格。
一纸处分落地，彻底打破了富水官场多年来“小节无害、过年宽松、大事化小”的潜规则。
台下上千名副科级干部，听得心惊肉跳，不少人后背浸透冷汗，指尖微微发颤。
谁也没想到，一场除夕夜的消遣牌局，直接打没了两个正科级、三个副科级干部的仕途，更甚至打掉了一个镇的整套班子。
2008年富水县开年第一会，既是年度工作动员部署会，更是全县正风肃纪、从严治吏的亮剑大会。
徐勃端坐主席台正中，目光平静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响彻整个大礼堂：
“年有年味，岗有岗规。节日不是纪律盲区，假期不是法外之地。”
“越是关键节点，越能检验干部党性底线；越是基层末梢，越要绷紧规矩红线。”
“从今往后，富水县所有公务纪律、作风建设，一律从严、从实、从细。谁敢顶风破纪、心存侥幸，墨黑镇就是前车之鉴！”
一席话，彻底定下富水县全年吏治基调。
新年伊始，刀落有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