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绮绮心中了然,关银屏贸然离开荆州,多半是被关羽一次次拖延婚期磨得无奈了。少女不甘终日枯坐府邸、空等婚约,才一时冲动奔赴汉中前线。
信中她缓缓写道:
“关姑娘此番离荆远行,想来是因婚期屡被搁置,心中郁结,才执意奔赴西线。汉中战火纷飞,前路凶险万分,实属莽撞。但危难见人心,阿绍愿以城池换人、倾力相救,可见少年已然懂事,有大丈夫胸襟与担当。
只盼曹洪识得时务,得城便放人,早日送关姑娘平安归来,免去众人日夜牵挂。”
家书飞鸽加急,很快送到合肥。
孙权在军帐中拆开细读,一字一句看完。
孙权也能想象得到,阿绍此前对这桩包办婚约,怕也是抵触的,再加上那关羽自持高傲,一再拖延这两个年轻人的婚期。
孙权也担心两个小年轻心存隔阂、性情相悖,日后生出矛盾。
可经此一事,孙权反倒不担心了。
侄儿不纠结个人喜恶,不计较荆州旧怨,危难当头,愿意舍弃实地利益、保全人情盟约,这份格局和情义,远比一时的勇武可贵得多。
与此同时,孙权也心知肚明,孙绍的成长与通透,离不开周瑜日夜提点、悉心教化。有周瑜在旁扶正引导,少年方能于乱世棋局中,守住本心、辨清大局。
孙权提笔给爱妻回信:
“来信已阅,诸事皆知。银屏年少气盛,一时远行莽撞,虽有不妥,却也情有可原。阿绍此番表现,重情重义,不负孙家期望,我心甚慰。
“我在合肥一切安好,军中诸事平顺,吾妻不必挂念。家中诸事辛苦你照拂,安心静待前线佳音即可。”
写完,孙权折好书信,交由亲信加急送回建业城。
千里之外的汉中边境,一场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汹涌的谈判,正压得曹洪手心发烫。
曹洪是武将出身,那忽然来了文质彬彬的使节,表示江东孙策之子孙绍要来与他亲自谈判。
?
啥,江东孙策之子,就是守在武都和陇西的那个跟在周瑜身边的宝贝疙瘩?跟这儿来掺和啥!硬是想了好一会儿,曹洪才想明白,人来救未婚妻的!
曹洪只想马上给老哥曹操写信回去请示一下具体该咋操作。
这场对峙无关兵马厮杀,的确比阵前交锋更让人心惊胆战,每一步都是时局与人心的博弈。
经历种种考虑,孙绍的内心早已沉淀明白。他不再纠结于一段婚约的委屈与不甘,心中只剩通透与担当。救未婚妻一事,孙绍不愿假手他人、敷衍了事。
为表最大诚意,有之前使节通关,孙权只带十数亲卫,坦荡走入戒备森严的曹军主营,气度从容,毫无半分怯场。
大帐之内,曹洪高坐主位,一身铠甲凛然,是镇守汉中、身经百战的曹魏老将,气场慑人。
只见那年轻人身姿挺拔如松,神色沉静笃定,字字铿锵,落地有声:“今日我为关姑娘而来。江东愿以武都所辖三座县城,换取关姑娘平安归返。若是将军不肯应允,城池之约作废,我孙绍愿留下来做人质,只愿将军放她安然脱身。”
孙绍简洁明了,一语既出,满帐曹军将士尽数动容,帐内瞬间一片寂静。
曹洪也被这小子给震到了:谁能想到,江东孙家的嫡系公子,身份尊贵、前程无量,竟愿意为区区一介女子,舍弃实打实的城池疆土,甚至不惜以身赴险、自陷敌营。
曹洪面上装得目光沉沉,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少年。
孙绍年纪尚轻,却眉眼锐利、风骨凛然,沉静的面容下,藏着孙家与生俱来的决绝与硬气,没有半分纨绔子弟的娇弱,也无少年人的冲动莽撞。
可真正让曹洪心头紧绷、不敢妄动的,是外面层层叠叠的凶险局势。
探子回报,三十里外的山林旷野,周瑜亲率一万精锐隐秘列阵,甲胄寒亮、旌旗肃静,全军敛息蛰伏,死死锁定曹营所有动向。
也就是说,只要这大帐之内生出半点不测、一丝凶险,周瑜定会带着铁骑顷刻便能踏破防线,直扑营中。
这个周瑜,也就是那个把曹洪他哥曹仁打得弃城而逃的周瑜。
这是看得见的威胁。
还有那看不见的恐怖。
远在合肥一线,孙权亲率五万大军重兵驻扎,时刻准备挑事。
曹洪心底透亮:今日若是贪心不足,强行扣押孙绍、拒不放人,是怕孙权进攻合肥的火力不够猛吗?
届时江东五万大军压境,再配合西线张飞、刘备的益州兵南北夹击,周瑜一万人马像子弹一样打过来,关羽在那荆州疯狂地进攻襄樊……
是怕他哥曹操的头风痛不够严重吗?
整个曹军防线必将全线崩塌,这般天大罪责,曹洪根本无力承担,更无力向曹操交代。
曹洪混迹沙场半生,还是懂一些审时度势的道理,不逞这一时血气之勇。
武都三县是实打实的沃土城池,是无需厮杀便能到手的实打实战功,足以向朝廷、向曹操交差。顺势放了关姑娘,既能避免多线树敌,又能落得体面,是眼下唯一的万全之策。
思虑已定,曹洪再不犹豫,根本不需要请示老曹哥的意思,当即应下谈判条件,双方拟定文书、落印为凭,敲定城池交割与人质释放的约定。
待到三县交割完毕,各项手续一一厘清,曹洪即刻传令放人。不多时,关银屏在曹军士卒的护送下走到孙绍跟前。
这是关银屏头一回亲眼见到未婚夫。
这名身姿挺拔的江东少年,因为常日驻扎军营,脸色黝黑,身体强健。又想到竟是他不惧深入敌营,不惜拿出武都三座县城,孤身前来换取自己脱身,关银屏心中一阵感动猛地涌上心头。
少女多少日来傲骨铮铮,极少流露柔软,此刻脸颊悄悄染上一层绯红,心中百感交集,万千言语堵在喉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孙绍望着安然无恙的未婚妻,悬着的心总算落下。
没有什么客套话,孙绍只是微微颔首,语气那么平和地让人分外安心:“此地不宜久留,请姑娘随我即刻返回武都郡。”
关银屏轻轻点头,翻身上马,默默跟上他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