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绮绮静静看完整场婚仪的全程礼数,心中亦是温暖又感动。
待送嫁礼毕,她回到书房,提笔给身在合肥前线的夫君孙权写信,细细说明这场婚事近况:
“此刻四方战事涌动,私情婚嫁向来最易被敷衍。幸得陆伯言性情沉稳、情绪笃定,从不外露热烈,愿意把一份周全的珍重给了未来的枕边人。这桩婚事安稳圆满,于大熊是归宿,于我江东,亦是一桩安稳幸事。”
飞鸽将建业家书火速送抵合肥军营。
孙权于军帐之中拆展细读,得知府中大婚圆满、礼数周全,面上漾出笑意。他即刻提笔回信,回复爱妻:“军中诸事平顺,我一切安好,吾妻大可放心。家中诸事多劳你操持,我时常挂念。另,请转告吾儿:潜心向学、恪守母训,不可顽劣贪玩、荒废课业。”
书信封妥,飞鸽即刻起航传回建业城。
建业孙家与陆逊联姻的消息,并不局限于江东一隅,早已顺着驿道与商旅的足迹一路扩散,很快传遍南北。
合肥的孙权自是知情内行人,邺城的曹操、益州的刘备,以及毗邻江东的荆州关羽,由于耳目众多,消息渠道广泛,大家皆尽数听闻这场盛大婚典的始末。
各方私下里,却各有自己的评判与揣度。
刘备就觉得孙权这步棋走得太过保守,甚至有些可惜:
“孙策长女,孙权侄女,这样的出身可谓冠绝江东,是实打实的宗室贵脉,本是绝佳的联姻筹码。若是用来外结诸侯、联姻强势势力,足以换来外援、稳固江东边防。”
可孙权偏偏将这姑娘许给了江东本土的书生陆逊。
别怪刘备看不穿!彼时的陆逊,尚未崭露头角,在外人眼中不过是吴郡一名平平书生,虽然出生在显赫陆家,但那陆家早在当年孙策攻打庐江城的时候已经伤了气数,再加上陆逊又无赫赫战功,哪有什么威名可言。
确实,和刘备一样,许多人纷纷暗叹,孙权这是白白浪费了这般顶级的宗室资源,只换了一场江东内部的世家联姻。
暗叹之余,还有怀疑。
“怕不是孙权这小子使坏,不想让他大哥的后代有好出路?给侄女选桩婚事如此潦草敷衍!”
但曹操毕竟要稳健一些,他是不了解陆逊,难道还能不了解孙权吗?
以曹操对孙权的判定,这桩婚事大有玄机:“世人皆看轻陆逊,若此子当真庸碌无为,孙权断然不会让亲亲的侄女下嫁。只怕这个籍籍无名的年轻书生,胸中藏有大才,来日必成大器。”
刘备与曹操各持己见,可惜再也没有青梅煮酒论婚事的机会,当面坐在一起,探讨孙权这小子的高妙之处。
而远在荆州的关羽,心中藏着一番曹、刘二人都无法体会的心思。
他冷眼旁观这场孙陆联姻,心底没有半分羡慕,反倒暗自冷哼,生出几分自得。
孙家人把这桩婚事当良缘,在关羽眼中终究是屈就低配,格局太小。
区区江东书生,哪里配得上小霸王孙策的血脉、江东之主孙权的侄女?
依关羽心中标准,至少得是镇守荆州的将门,才堪与江东孙家匹配。
就像自家女儿与孙策之子孙绍,放在天下人眼前看,谁也挑不出不妥。
一边是将门嫡女,聪慧勇武;一边是孙策独子,根正苗红。荆吴相依,将门与霸王血脉相连,这才称得上势均力敌、门当户对。
这般高傲的念头,也不影响关羽继续拖延女儿与孙绍的婚期。
他实在舍不得亲手教养多年的爱女,就这样渡江远赴江东,做孙家儿媳。
“这会儿让银屏嫁过去,供奉孙权为大家长。哼,孙权,你就慢慢等着吧……”
老父亲心中打着这般执拗算盘,少女的心绪却全然是另一番模样。
关银屏听闻建业城中大婚仪仗齐整、礼乐喧天,礼数周全盛大,大熊风风光光安稳嫁入陆家,心底满是真切的向往。
她又听说,江东早已备好一应器物,同样隆重地操办着她与孙绍的婚事。
两相比较,她如何还能安心坐守江陵?
奔赴汉中的想法,在心底愈发清晰热烈。她不愿继续困在府邸,被动等候父亲松口。
“父亲一时难以转变,我何必苦苦央求。不如今夜便动身,临行前留下书信禀明缘由便是。”
同一片夜空之下,远在武都军营的孙绍,心境和满心憧憬的关银屏截然相反。
孙绍远离江东在外历练,年前得知,母亲大乔与二叔孙权,已经为他定下与关羽之女的婚约。
对于这门亲事,孙绍实在没有半分期待,心底时时涌上抵触。
孙绍从未见过关银屏,对这位未来妻子的所有印象,全都来自世人口中那个孤傲凛然、傲气冲天的关羽。
孙绍人没在荆州待过,却已经知道那关羽的个性,他可不仅仅是镇江老辕笔下的“过五关斩六将” 那么勇猛,“降汉不降曹” 那般忠诚。
“那人傲骨凌人、不擅圆滑、待人严苛,自以为自己能威震一方。”
孙绍已经先入为主地认定,关羽之女,必定承袭父风,性子骄矜冷傲、恃贵自负,多半难以亲近、不好相处。
“母亲与二叔究竟是如何考量,怎会定下这门亲事!”
虽然有母亲大乔的书信寄来,上面说得清清楚楚明白:关姑娘性情通透,大方识理,我们一家人都很满意。
可孙绍难以释怀。
这婚姻是自己的,他一想到自己往后要迎娶一位素未谋面的荆楚将门之女,终身大事被时局与盟约框定,身不由己,孙绍心底便万般不适,郁结难舒。
他暗自感慨,妹妹大熊的婚事远比自己顺遂。
“大熊尚且曾见过陆先生之面,我们年少时都听过他讲学,见识气度稳重出众。哪里像我,婚事这般不由自己,连对方模样都无从知晓。”
夜色沉沉,军营晚风萧瑟,吹得帐外旌旗猎猎作响。心中烦闷无处排解,孙绍索性提枪走出营帐,来到空地上挥枪练武。枪风呼啸,每一次刺出,都裹挟着心中郁气。
周瑜原本正在帐中小憩,听见营场上传来阵阵呼喝,那枪势之中藏着一股焦躁,绝非寻常操练该有的状态。他起身缓步走出,月光铺洒校场,只见少年一杆霸王枪舞得寒芒四溅,光影交错。
待到孙绍一趟枪法收势,气息起伏不定,周瑜才开口唤道:“夜色已深,你心绪不宁,是为何事烦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