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温存,是孙权临行前赠予爱妻的私语缱绻,亦是他给自己的定心丸。
明日他要带军北上、直面强敌,今夜便彻底卸下所有不安,心中牵绊。
建业城将军府夜深人静、儿女情长。千里河山之内,各方枭雄皆未停歇,各自落子,步步筹谋,天下大势浑然翻涌。
汉中一地,扼守南北咽喉,北接关中沃土,南护整片巴蜀,是益州当之无愧的第一道门户,更是南北必争的生死要地。
此前曹操西征张鲁,顺利入主汉中,消息传回成都,满蜀震动。
法正素来深得刘备信任、最受器重,听闻汉中已定曹军之手,当夜便急急入府求见。
法正神色凝重,字字恳切:“主公,汉中若失,巴蜀再无山川屏障可倚,益州门户彻底洞开,全境再无险隘可守。如今曹贼新取汉中,根基未固、军心浮动,正是我军趁势出兵、抢占先机的绝佳时机,万万不可贻误。”
这番话,沉沉盘旋在刘备心头,久久不散。
他无数次立在军政舆图之前,目光缓缓落向汉中连绵群山,眸光深沉凝滞。
刘备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处境。
不是老当益壮,心系汉室!是明知不得已,而必须继续为之的不得已呀。
此前入蜀取益州,;刘备的手段已算不上光明磊落,强行夺地、仓促定局,益州私下不服之人,暗藏非议之声从未断绝。
刘备才算是彻底明白了前番镇江老辕在《巅峰末路》书中对自己的评述:“急于扩张、穷兵黩武、急功近利,只顾拓土开疆,却疏于安抚民生、休养百姓。”
这些字句锋利刺骨,句句戳中他的短处与心虚。
正因非议众多、根基未稳,他才愈发迫切地需要一场惊天大胜。
加之此前孙刘两家湘水划界,暂时平息荆州疆土纷争,刘备东侧压力骤减,终于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全力争夺汉中。
刘备此时若是拿下汉中,立下赫赫战功,岂不完美震慑这益州朝野?从此压下悠悠众口,彻底稳固自身声望,为日后称王立国,铺平最关键的一步前路。
如今益州初定,基业初安,朝野内外观望者比比皆是。
刘备想要更进一步,效仿曹操那般进位称王、建制开府,坐稳一方霸主的席位,就急需一场震动天下的旷世大捷来立威定鼎、压服人心。
而眼下最好的破局之机,便是直指曹操、夺取汉中。
汉中一旦归蜀,巴蜀门户尽固,益州全境再无腹背之患,他辛苦打下的基业便能彻底扎稳根基、牢不可破。
唯有打赢这场对阵曹魏的硬仗,他才能彻底洗刷蜀中非议、震慑士族人心,为日后称王建国铺就最关键的一步坦途。
另一边,曹操原本周密的布局,却突生变数。
此前他特意召曹丕、司马懿等人闭门议事,悉心规划,准备在汉中、合肥两线同步布置兵力,东西遥相呼应,筑牢整条边境防线。可整套方略还没来得及推行妥当,关中骤然爆发兵变,突如其来的风波,直接打乱了他所有安排。
当初曹操收拢韩遂、马超旧部五千余人,交由平难将军殷署统辖。此后又下令殷署分出一千二百兵马,赶赴汉中协助守御。这支旧部本就心中不安,长途行军途中积怨爆发,半路聚众作乱。
关中护军赵俨临危受命,仓促前去处置乱局。沿途道路流言四起,军中人心惶惶,不少士卒惴惴不安,不知祸事会牵连多少人,一时流言纷飞,人人自危。
抵达之后,赵俨一面登台安抚剩余部众,消解众人恐惧;一面暗中分辨阵营,巧计分化叛党,不让乱势持续蔓延。待风波平息,曹操有书信传来,仅捉拿处决牵头煽动动乱的核心首领,那些被裹挟盲从的士卒一概宽赦,不予追究,借此安定军心。
待到局势稍稍平复,曹操又征调新军赶赴前线换防,将这批常怀怨怼、心思浮动的马韩旧部尽数调离险地,层层阻隔,根除潜藏隐患。
动乱虽被快速平息,可风声早已散播出去。
远隔千里的孙权、刘备相继打探到内情,就连镇守荆州的关羽,也收到了这份情报。
刘备当机立断,率先出手,决意抢占汉中先机。他命张飞、马超联袂领兵,直取下辩。
孙权也不愿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时机。
江东五万精锐整装待发,甘宁、吕蒙、凌统悉数随行,兵锋直指合肥。而受曹操之命镇守合肥的,是大将张辽、李典、乐进,麾下仅有七千守军,兵力悬殊,天地可见。
先说汉中这头战事。
马超久镇西凉,深谙关中地势,熟稔羌胡军心、战地虚实;张飞虽是粗豪性情,却素来粗中有细、善用诈谋,并非一味恃勇强攻。二人配合默契,一稳一猛,一察地势一布奇局。
大军开拔之际,张飞特意令前部兵马虚张声势,沿路广插旌旗、多筑营垒,故意摆出大举压境、正面强攻的架势;暗中却由马超领西凉精锐绕道山谷险地,潜伏埋伏,意图诱出曹军主力,再前后夹击、蚕食敌军有生力量,一举击溃下辩守军。
此计看似周密,奈何遇上的皆是曹操麾下久经沙场、阅战无数的曹魏老将曹洪。
曹洪随军征战多年,见惯各路虚实诈局,最擅辨敌真伪、看破虚势;曹休年少持重、洞察先机,极善研判敌军兵阵动向。二人登高望阵,只一眼便看穿蜀兵端倪——沿路旌旗密布却兵声虚浮,营垒繁多却炊烟浅薄,分明是故作声势、暗藏伏兵。
“敌军虚张声势,意在诱我全军出战!”曹休当即沉声断判。
曹洪颔首,当机立断,摒弃固守不战的保守打法,趁蜀军立足未稳、伏兵未起之时,整肃精锐、开门突袭。
曹军铁骑骤然冲出,兵锋凌厉、势如惊雷。蜀军诈谋被破、首尾不及呼应,阵形瞬间大乱。张飞虽临危策马督战,奋力稳住阵脚,奈何先机已失、军心溃散;马超伏兵仓促杀出,已然失了机会。
一场精心筹谋的伏击战,竟然出师不利,益州军节节溃退,偏将吴兰、雷铜身陷重围,血染沙场。
但刘备不甘受挫,再遣陈式领兵奔袭马鸣阁道,想要抢占险隘、切断曹军后路,扳回一局。
曹操麾下能人众多,除曹洪等人外,徐晃治军严整、用兵极稳,早已提前布防、层层设伏。
如此阵势,彻底让刘备明白了速取汉中只是幻想:曹魏宿将底蕴深厚,绝非易与之辈,曹刘汉中之争,注定是一场惨烈胶着的长久拉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