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心中,其实早已权衡分明。
他反复斟酌过此番出兵的利弊:是顺势摇旗呐喊、做做联盟姿态,安稳守成;还是抓住这千载战机,再为江东搏一次北上突破口。
袁绮绮是后来人知晓,看得通透,心里一片清明。
“一次主动扩张,换来一辈子的内向!”这是网友们对孙大帝的戏谑。
袁绮绮终究不是孙权。她只是他相守十余年的枕边人,是他最亲近的妻子。她的所有思虑,皆源于家人的立场,满心满眼,只是担忧他的安危,担忧江东将士们此番出征折戟,白白折损精锐兵力。
可孙权呢?
他自十八岁接手江东六郡,一路走来,历经内斗、兵变、战争、刺杀,步步荆棘、次次险局。能坐稳今日一方霸主的位置,早已证明他绝非轻率冲动、贸然冒进的年少主公。
这些年,孙权向来稳中求进、城府极深。
面对曹操,他坚决抗衡却懂迂回缓和;面对刘备,他坚定结盟却寸土不让。荆州划界、利益博弈,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心智早已远超寻常诸侯,极度成熟。
他怎会仅凭刘备一封书信,就头脑发热、贸然挑起合肥战事?
世人皆知,赤壁战后,曹操北撤,周瑜趁势猛攻曹仁镇守的江陵。彼时孙权为呼应西线战局,亲自带兵突袭合肥。因为有张纮等老臣直言劝谏,力主罢兵班师,孙权当即听从。他是何等懂得盛势之下仍需谨慎的道理。
早几年的孙权尚且懂得审时度势、克制贪念,如今年岁渐长、阅历沉淀,与曹刘两大枭雄反复斗法多年,他对天下大势的理解,难道还不如当年?
他不是不懂沉着待机,更不是看不清曹操依旧雄踞北方、底蕴雄厚。
只是他心中,同样藏着一统乱世、安定天下的宏图抱负。
曹操毕生征战、背负骂名,也要封公拜相,为子孙夯实基业;刘备年过半百、颠沛一生,依旧北伐不息,为阿斗挣下江山。
坐拥江东独断东南的孙权,又怎会甘愿一直偏安江南?
三足鼎立,局势微妙。彼强则我弱,我强则敌衰。想要站稳脚跟、长久存续,唯有不断壮大自身。
对内,休养生息、安抚百姓、发展农商、稳固民生;对外,军事扩张、突破疆域,是乱世之中必不可少的强国之路。
自湘水划界之后,孙权稳稳掌控荆州南部。加之此前孙瑜横扫西南、连下十七县,步骘平定交州、拓土南疆,江东版图早已从江东六郡的狭小,逐步向南大幅扩张。
可江东依旧有难以弥补的短板——受地域所限,江东无广袤平原,始终组建不起强悍骑兵。
孙权曾试图联络辽东公孙康,跨海通商、交易战马,补齐骑兵短板。奈何公孙康反复无常、唯利是图,时常坐地起价、视心情交易,最过分时,甚至斩杀江东使者,彻底断绝合作。
这也让孙权彻底看清:核心命脉、战略资源,绝不能受制于人。
被人卡脖子了,要不要破局?
更何况,曹操雄踞北方,眼界格局何等毒辣。孙权与辽东暗自往来、交易战马,他不可能一无所知、坐视不理。
老曹在背后给孙权搞了多少绊子?
孙权心中透亮无比。
江东内政再清明、民生再富庶、根基再稳固,终究只是守成基业。想要突破桎梏、问鼎中原,唯有北上合肥、撕开防线,才能踏出争霸天下的关键一步,为江东、为子孙搏出更大格局。
世人皆在为子孙谋前程、挣家业,他孙权又何尝不是如此?
长子孙登年已八九,在袁夫人的悉心教养下,谦逊有礼、勤学上进、仁厚孝顺,格外懂事。幼子幼女尚在襁褓,软糯可爱、惹人疼惜。
孙权每每白日端坐大殿、执掌万千军政,案头公文堆叠如山,国事利弊、战局权衡、朝野人心,桩桩件件皆是千斤重担,压得他终日沉敛肃穆、不敢半分松懈。只有暮色沉落、公务散尽,卸下一身肃气,退回温馨的后院,贤妻温婉相伴,幼子幼女咿呀软糯、天真烂漫,承欢身侧,抚平他一身疲惫。
那许多温柔时刻,不用做执掌江东的一方霸主,不用算计天下棋局,只需做丈夫、为人父,静享阖家天伦。
半生权谋浮沉,纵使前路荆棘密布、霸业前路漫漫,有这般安稳温情兜底,孙权只觉此生圆满,万般辛苦皆值得。
可天下为人父母者,从来不会觉得留给孩子的基业足够,只会拼尽全力,想为后代子女多铺一寸路,多留一分底气。
旁人皆道他接手兄长基业,坐拥六郡,已是天胡开局、坐享其成。可只有孙权自己清楚,当年孙策从袁术军中拿回父亲旧部千余人马,再次起家,步步打拼,才有了江东根基。
孙权也曾设想:若是当年大哥孙策拿回的不是一千,而是三千、五千,甚至上万精锐?兄长凭其雄才大略,开拓的绝不会仅仅江东六郡,荆州、益州大概率早已尽数收入囊中。
倘若当年孙权接手的,是整片长江以南,而非区区江东一隅,他今日定然会从容百倍、轻松百倍,这天下怕不是早就变了局势!
正因如此,那份为子孙铺路、为江东拓业的宏图野心,是孙权作为人父,作为霸主的深远布局,却是他无法全然对爱妻言说的心事。
他与袁绮儿夫妻相伴十余年,情深意笃、彼此相知。他知晓妻子聪慧通透、事事为他、处处忧他,满心都是他与江东的安危。
若是外敌来犯、保家卫国,她必定全力支持、毫无怨言。可此番是主动北伐、扩张征战,她心底万般不愿,甚至可以说是充满忧惧。
孙权心知肚明,这些时日,爱妻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思虑,屡屡欲言又止。
袁绮绮也是个聪慧狡黠的,这么多年来,绝不会主动干政越界,也不会置喙他的军政决策。
她自有一套温柔迂回的模式。
袁绮绮告诉孙权,母亲吴太夫人近来时常言对儿媳们言说,久居建业城,多少思念富春县故土,挂念至亲挚友们。
这话不假。
吴太夫人年岁渐长,愈发眷恋故土亲情。当年孙坚骤逝,孤儿寡母颠沛流离,受尽欺凌,关键时刻吴太夫人胞弟吴景伸出援手,护佑一家人安稳度日。这份亲情,根深蒂固。
于是袁绮绮主动提出,要带着孩子们,陪同婆母返回富春老家,小住一段时日。
对于孙权北伐合肥一事,她自始至终,不置一词、不表半分态度。
若是一个粗心的丈夫,多半看不出这番安排底下藏着的心思,品不出什么味儿来,只会当这是寻常探亲、尽孝之举。
但孙权是一个外表威武,内心细腻的温柔丈夫,爱妻那大心眼儿里装了什么他岂会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