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则拥住身前的夫郎,越过他打开客栈房门。
“我装得像不像?是不是很唬人?”周舟笑容得意,朝后仰头看,“闻百事好几次都被我吓住了,做坏人的感觉真好啊!”
他极享受扮演坏人的感觉,晃脑袋回味了一下,意犹未尽道:“唉,要是我个头再高点、力气再大点就好了,最好再会点拳脚功夫,我就大摇大摆去码头找人,别说一个闻百事,三个闻百事我一个人也对付得了!”
两人脚尖蹭脚跟走进房,郑则的下巴杵在他头顶,搭话笑问:“过不过瘾?”
“特别过瘾!”
扮作嚣张跋扈的坏人小哥儿、坐听一下午的海上奇闻异事、灌醉闻百事探听项掌柜的复杂家事……虽然最后一不留神让人跑了。
但也并非白忙一场。
周舟如获至宝捧着那一大沓记录故事的纸张逐字阅读,满意道:“幸好我都记下来了,不然等一回到家,肯定脑中全忘光光。”
怪不得那些文人墨士要游山玩水去采风呢!
天底之大无奇不有,别处有别处的风景,别处有别处的传说故事,若一个人不需为生计发愁、不用被琐事缠身,常能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博闻强志身行万里,这一生也算圆满了。
周舟叹道:“什么时候能发一笔横财呢?唉。”
嘀嘀咕咕什么呢?郑则也不打扰他,径自收起桌上散乱的大小物件。
两人在房中坐了不久,店小二喊门送饭来了。
郑则将吃食碗碟一一摆好,“小宝,再吃点东西吧。”
饭馆那一顿自己吃得不少,闻百事更不必说,嘴巴就没停过。
只有小宝一人动筷屈指可数,香喷喷的烤鸡也一口没尝,郑则不免觉得心疼,“明日再去点一只烤鸡吃如何?我尝着味道不错,不知那腌制的蒜汁如何调的,鸡肉鲜嫩入味。”
房中安静,只有碗碟相碰的声响,说完话也不见有人搭腔。
郑则抬眼看去,人家着了迷般看那沓纸呢。
“小宝,吃了东西再看,饭菜要凉了。”
“噢。”周舟听话放下纸张歉意一笑,走到桌边坐下,筷子没拿起,郑则就拧了湿布巾示意他转身:“先擦把脸,舒舒服服再吃。”
周舟乖乖仰头。
汉子擦得仔细,额角鬓边一缕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服帖朝后,吹风蒙尘的小圆脸变得清爽水润,眉毛眼睫沾湿后竟显出几分稚气来。郑则心动低头,亲了亲夫郎脸蛋方才折身去洗布巾。
“嘿嘿~”周舟贼笑,这几日郑则主动亲亲的次数好多啊!出门在外见不着熟人,所以不害羞了么?
待手和脸都擦过,他又问,“你刚刚说什么啊?”
“问你明日吃不吃烤鸡。”
“哦,那就吃吧,看闻百事吃得满嘴流油,我一口都没尝到。”
“你还说。”郑则闻言斜他一眼,光惦记听鬼故事和探听别家闲事了,“快吃饭吧。”
周舟执筷端碗,先给相公夹了一筷子肥嫩鱼腹,“小则辛苦了,你尝一尝,啊——”
郑则张口接住。
桌上只备了一副碗筷,他在外头吃饱了,这一顿是给小宝准备的,郑则咽下鱼肉交代道:“尽量吃完,快一天没正经吃东西了。”
周舟看向碗碟,全是自己爱吃的鱼虾,沿河就是好呀,河鲜随意吃,价格还便宜!
他兴奋一整日,起初不觉饿,一筷子鲜嫩鱼肉入口后,舌头才活过来一般,馋虫一勾肚中当即打起鼓来。
郑则陪坐一旁,两人不知不觉又聊起项掌柜的家事来。
“小则,项掌柜的亲爹很厉害吗?为什么闻百事说‘神仙好送小鬼难缠’,谁是神仙谁是小鬼,还有什么‘铁打的县衙流水的官’,和县官有什么关系?”
“这个啊……”
听到这话,郑则庆幸自己当初听了爹的劝,花大价钱买那几本落灰的书一点不冤,不然真被小宝问住了。
还得识字啊,还得读书啊。
如此想着,抬头对上小宝懵懂疑惑的眼神,忽又笑了一下,他转念想到,怪不得爹不赞同小宝看话本……书与书原真有所不同,瞧吧,看话本的孩子听人说话也听不明白。
郑则说:“要说厉害……自然还是县令厉害,不过常人只知县衙有县令,往往忽略衙内其他人。”
他把前不久在家读《商门十讼》时了解到的,县官办案流程及差遣调度的部门分工,慢慢道了出来。
“县令三年一任,到期便调往别处,衙门里头却有一班永久盘踞的差人,如主簿、书办、捕头、仵作、狱吏走卒等,他们大多是本地人,只要不犯事不惹祸,将一辈子扎根县衙任职。”
“就说我们吧,往返永安镇送货好几年,才对这个地方稍稍有所了解,”郑则分析道,“外来的县令肯定也一样,刚上任时,大多依赖于衙门差人提供的信息开展治理,若是县令性格软弱……”
“我知道了!”
周舟抢话,他不满地瞪了汉子一眼,“小则你好啰嗦,铺垫那么长,你怎么不从千百年前开始说起?”
“我又不傻,你直接说:项掌柜的亲爹,和衙门一众做事的项姓差人在永安镇有势力惹不起,县太爷的治理可能会受牵制,我能听不明白嘛?”
“——”
郑则怀疑夫郎饿急眼了。
周舟说完呼呼拨了两口饭,接着道:“精彩,真精彩,可惜闻百事跑了,不然还能再问几个问题。”
项掌柜为何自立门户?
王三爷和项巡检是不是情敌?
王小少爷和高家二公子如今怎样了?
哎呀呀,说不准,真能叫他挖出话本一样夸张离谱的爱恨情仇呢!
郑则将菜碟往他面前挪,“下次再打听吧,明天一起出门逛逛,想买点什么?”
周舟喝了一口汤,肚中有热食后全身变得暖洋洋,他舒服地动了动桌下的脚说:“娘亲让我买点香料回家,说永安镇卖得比较便宜,八角花椒桂皮都带点,我也怀念香茅的味道了,明日去问问吧。”
“小则,你有想买的吗?”
郑则本想说没有,开口前,脑中忽然闪过郑怀谦趴在自己膝头撕红薯皮的画面,小屁股撅着,撕得专心致志,他笑道:“买点小孩玩的新奇玩意儿吧。”
夫夫俩在永安镇逗留了几日。
周舟高兴坏了,白日在外头狂走,傍晚回客栈依旧拉着人兴奋说话,饭都多吃了两碗。
一天夜里,郑则小腿被踢了一下,惊醒后听得怀里人喃喃道:“便宜点吧老板……”
这是砍价急跺脚了吗?郑则失笑,拉高被子裹住人哄道:“不买了小宝,睡觉吧。”
骡车在路上又走了两日,这日午后慢悠悠回到响水村。
周舟一下车就朝院门喊:“满满!阿爹阿娘——辛哥儿——”
“唔,哦?”满满回头。
粥粥哥回家了?
孟辛猛地站起身子,放开捏鼻子的手说:“大娘,粥粥哥喊呢!”
郑大娘晃了晃小娃娃,笑道:“你这个小孩儿,耳朵挺灵。”
孟辛立马放下手里的灶灰盆,欢喜往院门奔,嘴里应道:“粥粥哥!满满在拉屎呢!”
周舟下意识屏住呼吸。
这个消息味道有点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