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森林的夜，没有星辰，没有月光，只有永恒的灰白。
陆乾在一块青石上盘膝而坐，闭目调息。体内的伤势已经好了七成，断裂的骨骼愈合了大半，经脉也重新通畅起来。再有两三日，应该就能完全恢复。
陆灵儿蹲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戳来戳去。她不是在玩，而是在研究那些隐形的阵纹——用树枝戳出一个坑，然后伸手去摸，感应阵纹的走向。
“哥。”她忽然开口。
陆乾睁开眼。
陆灵儿头也不回，手里的树枝还在戳：“这片区域的阵纹，和之前那片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之前那片是圆的，走来走去都会绕回去。”陆灵儿道，“这片是直的，但走着走着会突然断掉，然后换一个方向。”
陆乾起身走到她身边，蹲下，伸手感应。
果然。
那些隐形的阵纹像是一条条路径，有的延伸很长，有的只有几丈就突然消失。消失的地方，会有一道新的阵纹从旁边延伸出来，指向另一个方向。
“迷宫。”他道。
“嗯？”陆灵儿抬头。
“这是一座迷宫阵法。”陆乾道，“那些阵纹就是迷宫的墙壁。咱们走在里面，看似在往前走，其实一直在顺着阵纹的走向拐弯。”
陆灵儿眨眨眼，忽然笑了。
“那岂不是说，只要咱们不顺着阵纹走，就能走出去？”
陆乾一怔。
“不顺着阵纹走？”
“对啊。”陆灵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这些阵纹是死的，人是活的。它们画它们的路，咱们走咱们的路，干嘛非得听它们的？”
陆乾愣了片刻，忽然失笑。
这丫头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他一直想着如何破解阵法，如何找到阵眼，却从来没想过——可以不理它。
“试试。”他道。
两人选了一个方向，径直朝前走去。
这一次，陆乾不再用神识感应阵纹，也不再刻意避开什么。他只是盯着前方，一步一步，直线向前。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雾气忽然变得稀薄。
陆乾心中一喜。
但当他走出迷雾时，眼前出现的不是森林边缘，而是一座巨大的石碑。
那石碑高约五丈，通体漆黑，和之前见到的那座一模一样。
“又回来了。”陆灵儿却没有沮丧，反而来了兴趣，“有意思。”
她绕着石碑转了一圈，忽然指着石碑底部。
“哥，你看。”
陆乾走过去。
石碑底部，刻着一行小字。那字迹比上面的符文新一些，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人用手指刻上去的。
“入此阵者，莫信神识，莫循阵纹，但求心中之道。”
陆乾心头一震。
这是前人留下的提示。
“莫信神识，莫循阵纹……”陆灵儿喃喃念着，忽然眼睛一亮，“我懂了！”
“懂什么？”
“不能直线走！”陆灵儿道，“刚才咱们直线走，结果撞上了石碑。说明直线也是错的！”
陆乾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这迷宫阵法的关键，既不是顺着阵纹走，也不是逆着阵纹走，更不是直线走。
那该怎么走？
他盯着那行字，反复咀嚼。
“但求心中之道……”
心中之道？
他闭上眼睛，不再用神识感应，也不再思考那些阵纹。他只是放空心神，感受着自己内心的指引。
向左？还是向右？向前？还是向后？
他忽然迈出一步。
向左。
陆灵儿愣了愣，却没有问，只是跟在他身后。
两人就这样，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是凭着陆乾那一瞬间的感觉，一步一步向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陆乾忽然停下脚步。
睁开眼。
前方，迷雾散尽。
一片湖泊静静地躺在那里，湖水清澈见底，倒映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光。湖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
“迷津渡”。
陆乾愣愣地看着这片湖泊，半晌没有回过神。
“哥？”陆灵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咱们……走出来了？”
陆乾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走出来了。”
——
湖边，陆乾盘膝而坐，闭目调息。
陆灵儿蹲在湖边，伸手拨弄着湖水，时不时抬头看看四周。
“哥，这地方好奇怪。”她道，“明明没有太阳，湖水怎么会发光？”
陆乾睁开眼，看向那片湖水。
确实。
湖水深处，隐约可见星星点点的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沉在湖底。那些光芒随着水波荡漾，忽明忽暗，透着一股诡异的美感。
“别下去。”他道。
陆灵儿点点头，把手缩回来。
她虽然好奇心重，但不傻。这种诡异的地方，还是离远点好。
“咱们接下来往哪走？”她问。
陆乾站起身，看向四周。
湖泊三面环山，一面是来时的迷雾。那些山壁陡峭如削，根本无路可走。
唯一的出路，似乎只有……
他的目光落在湖泊对面的迷雾上。
“绕过去。”他道。
两人沿着湖边，朝对面走去。
——
走到一半，陆灵儿忽然停下脚步。
“哥，那边有东西。”
陆乾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湖泊对岸，靠近山壁的地方，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不大，约莫一人高，被藤蔓遮蔽了大半，若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山洞？”
“去看看？”陆灵儿眨眨眼。
陆乾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两人绕到洞口前，拨开藤蔓。
洞内一片漆黑，隐隐有风吹出，带着一股潮湿的气息。
“有风。”陆灵儿道，“说明里面通着别的地方。”
陆乾点头。
他取出月光石，举在手中，迈步走进洞中。
陆灵儿紧跟在他身后。
——
洞内比想象的要深。
两人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忽然出现一片亮光。
陆乾心中一喜，加快了脚步。
但当他们走出洞口时，眼前出现的不是森林边缘，而是一片更大的迷雾。
陆乾停下脚步，眉头紧锁。
“又回来了？”
陆灵儿蹲下，伸手摸了摸地面。
“哥，这里的阵纹……和之前那片不一样。”
陆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
这片迷雾森林，到底有多大？
他抬头看向远方，那里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雾中若隐若现。
“继续走。”他沉声道。
陆灵儿点点头，站起身，跟在他身后。
两人再次踏入迷雾。
——
两个时辰后。
雾气越发浓郁，能见度不足十丈。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枯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声音。
陆乾走在前面，神识全力展开，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陆灵儿跟在他身后，难得安静。
忽然，陆乾脚步一顿。
“有东西。”
陆灵儿瞬间绷紧身子，屏住呼吸。
十丈外，迷雾中隐约可见几道黑影。那些黑影体型不大，约莫牛犊大小，但数量不少——至少五六头。
陆乾凝神感应。
金丹期。
五头金丹初期的妖兽，正朝这个方向慢慢靠近。
“能打吗？”陆灵儿小声问。
陆乾沉吟片刻。
五头金丹初期，他和陆灵儿联手，不是没有胜算。但万一战斗的动静引来更多妖兽……
“走。”他低声道。
两人缓缓后退。
但刚退出两步，那几头妖兽忽然加速，朝他们的方向冲了过来！
“被发现了！”
陆乾不再犹豫，一把将陆灵儿护在身后，体内法力疯狂涌动！
迷雾中，五道黑影同时冲出！
那是五头形似豺狼的妖兽，浑身覆盖着灰色的鳞片，獠牙外露，眼中泛着幽绿的光芒。它们速度极快，转眼间就扑到面前！
陆乾一拳轰出！
龙门拳第三式——龙门三跃！
三重力道叠加，狠狠砸在最前面那头妖兽的头上！
砰！
那头妖兽倒飞出去，头颅碎裂，当场毙命。
但其余四头已经扑了上来！
陆乾身形急转，躲开两头妖兽的扑击，却被第三头狠狠撞在肩上。他闷哼一声，借势后退，一拳砸在那妖兽的脖颈上！
咔嚓！
又一头毙命。
剩下的三头妖兽似乎察觉到他的厉害，不再猛冲，而是围着他缓缓转圈，寻找破绽。
陆乾护着陆灵儿，目光紧紧盯着那三头妖兽。
“灵儿，左边那头交给你。”
“好！”
陆灵儿应了一声，身形一闪，朝左边那头妖兽扑去！
她是噬灵兽，虽然不擅长正面搏杀，但速度奇快。那妖兽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绕到侧面，一掌拍在它肋部！
妖兽痛吼一声，扭头要咬，陆灵儿早已退开。
陆乾趁这个机会，猛然冲向正面那头妖兽！
那妖兽张开血盆大口，朝他咬来！
陆乾不闪不避，一拳砸进它嘴里！
拳风裹挟着法力，从妖兽口中贯入，直接轰碎了它的内腑！那妖兽惨叫一声，软软倒下。
还剩两头。
一头被陆灵儿缠住，左突右冲却追不上她的速度，气得嗷嗷直叫。另一头似乎是头领，气息比其余几头强出一截，正死死盯着陆乾。
陆乾深吸一口气，朝那头领冲去！
妖兽首领低吼一声，不退反进，与他正面硬撼！
轰！
一人一兽撞在一起，双双倒退数步。
陆乾心中凛然。
这头妖兽的实力，远超普通金丹初期。它虽然也是金丹初期，但肉身强横得离谱，一拳下去竟然只让它退了五步。
妖兽首领似乎也被激怒了，咆哮一声，再次扑来！
陆乾不再硬拼，身形一闪，躲开它的扑击，同时一拳砸在它侧腹！
妖兽首领痛吼，扭头咬来，陆乾早已退开。
一人一兽，缠斗在一处。
另一边，陆灵儿终于找到机会，一掌拍在那妖兽的后颈上！
那妖兽惨叫一声，瘫倒在地。
她解决了。
陆乾心中一松，全力对付眼前这头首领。
三拳。
五拳。
十拳。
妖兽首领终于支撑不住，哀嚎一声，转身要逃。
陆乾岂会给它机会？他身形一闪，追上去一拳砸在它后心！
妖兽首领扑倒在地，抽搐几下，不再动弹。
战斗结束。
陆乾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是汗。
陆灵儿跑过来，扶住他。
“哥，你没事吧？”
陆乾摇摇头，看向地上的五具尸体。
“快收拾。血腥味会引来更多妖兽。”
两人迅速动手，取出妖丹，剥下有用的皮肉鳞甲。
半柱香后，他们消失在迷雾中。
——
两个时辰后。
两人在一处相对安全的地方停下脚步。
陆乾盘膝而坐，吞下几粒丹药，闭目调息。刚才那一战虽然赢了，但也消耗巨大，身上添了几道伤口。
陆灵儿坐在旁边，把玩着手里几颗妖丹。
“哥，这几颗妖丹品质不错，够阿石他们用一阵子了。”
陆乾睁开眼，点了点头。
“收好。”
陆灵儿把妖丹收进怀里，忽然想起什么。
“哥，你说这些妖兽，怎么都是本体啊？”
陆乾一怔。
“什么意思？”
“就是……”陆灵儿比划着，“外面的妖兽，到了筑基期就能幻化人形了。元婴期更是能彻底化成人形。咱们在聚仙城见到的那些，不都是人模人样的吗？敖洪、敖渊，还有那些金丹期的，哪个不是顶着人形到处跑？可这迷雾森林里的，怎么全是原形？”
陆乾眉头微皱。
确实。
暗渊森林外的世界，妖兽一旦踏入筑基期，就能幻化出人形在外行走。虽然只是幻化，本体还是妖兽，但至少看起来和人没什么两样。到了元婴期，更是能彻底化成人形，与真正的人类无异。
可是这迷雾森林里的妖兽……
他回想起来。
第一次见到的那头元婴后期巨兽，是本体。
后来远远瞥见的那两头厮杀的巨兽，也是本体。
刚才杀的这五头金丹期妖狼，同样是本体。
一头都没有幻化人形的迹象。
“奇怪。”他喃喃道。
陆灵儿眨眨眼：“会不会是这地方的规矩不一样？”
陆乾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不清楚。但确实不对劲。”
他站起身，看向四周翻涌的迷雾。
这片森林太诡异了。无处不在的隐形阵纹，永远走不出去的迷宫，还有这些始终保持本体的妖兽……
它不像是一片普通的森林，更像是一个——
“遗失的秘境。”他低声道。
陆灵儿歪着头：“什么？”
陆乾没有解释。
他只是望着迷雾深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如果这里真的是一个遗失的秘境，那它存在了多久？是谁布下的这些阵法？那些妖兽为什么从不离开？
太多疑问。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
“走吧。”他道，“先找到出路。”
陆灵儿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两人再次踏入迷雾。
身后，那五具妖兽的尸体渐渐被雾气吞没。
而在迷雾更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静静地注视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