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晏看着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想从那双黑色的眸子里读出什么，但什么也没读到。
那层冰太厚了，厚到连光都透不进去。
他又看了看柳师师。
柳师师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街边一盏忽明忽暗的灯笼上。
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在躲什么。
“好。”他说。
他没有想过要跑，也跑不了。
修为被封，双手被绑了那么久，刚解开没多久。
现在跑路等于找死。
就算他跑，又能跑多远？至尊都找不到他？不可能的。
他看了看敖汐，又看了看萧嫣然，又看了看柳师师。
嘴唇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开了口。
“嫣然。”
萧嫣然看着他。
“你们师徒之间，这么多年都一起走过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
“有什么话，好好说。”
萧嫣然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赵晏没来得及看清。
但那一眼的温度，比之前的冷，要高一点点。
他转过身，拉起敖汐的手腕，朝街的另一头走去。
敖汐被他拉着，没有挣扎。
她手里还拿着那串糖葫芦，一边走一边啃。
咔嚓咔嚓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脆。
像是一首不知名的曲子，单调却让人安心。
走了几步，赵晏回头看了一眼。
柳师师正看着他。
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映着街边的灯光。
映着他的影子，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带着几分幽怨，像是被风吹皱的湖水。
表面平静，底下却在翻涌。
像是在说。
你这就走了？你就不管我了？
你就不怕嫣然把我吃了？
赵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连忙转过头，加快了脚步。
敖汐被他拉着，踉跄了一下，然后跟上了他的步伐。
“走慢点。”她说，声音清冷，但带着一丝不满。
“糖葫芦要掉了。”
赵晏放慢了脚步。
身后的街道越来越远。
萧嫣然和柳师师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被暮色吞没。
两旁的店铺开始陆续打烊。
伙计们搬着门板挡住门窗，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
像是有人在天上吹灭了一盏又一盏的灯。
叫卖声停了。喧闹声停了。
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也停了。
只剩下两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响。
哒，哒，哒，哒，像是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单调却让人安心。
敖汐走在他身边。
蓝色的长发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光。
她吃完最后一颗山楂，将竹签丢进路边的竹篓里。
然后抬起头，看向赵晏。
冰蓝色的眸子里映着他的脸。
干净得像两块被水洗过的宝石。
“你心情不好？”她问。
赵晏摇了摇头。“没有。”
“你骗人。”敖汐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不容置疑。
“你每次心情不好，走路的时候右肩会比左肩低一点。
现在你的右肩比左肩低了很多。”
赵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又看了看敖汐那张没有表情却写满认真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因为她说的是对的。
他的右肩确实比左肩低了很多，低到他自己都感觉到了。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敖汐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某个关着的门。
门后面是很多东西。
萧嫣然冷冰冰的脸。
柳师师那双带着幽怨的灰蓝色眸子。
麒天至尊那句意味深长的“三个女子”。
君莫愁那丫头在麒麟族驻地里等着他的样子。
还有派星说的那句“一个一个解决”。
一个一个解决。说得轻巧。怎么解决？
跟嫣然说“我和你师父没什么”？她信吗？
跟柳师师说“你别这样看我”？她听了会怎么想？
跟敖汐说“你别贴我这么近”？
她大概会歪着头，用那双冰蓝色的眸子看着他。
问一句“为什么”。
赵晏深吸一口气，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街道尽头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心中忽然闪过另一个念头。
倾颜也在中洲。
赵倾颜。那个被废了道心、叛出赵家的丫头。
她也在中洲，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他离开东荒之前，听说她一个人来了中洲。
说是要找什么机缘，说是要证明自己。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没有人知道她是死是活。
赵晏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想起赵倾颜那双倔强的眼睛。
那双即使道心被废依然不肯低头的眼睛。
他想起她离开赵家时的背影。
瘦削而挺直，像是一株被风吹弯了腰又努力挺直的竹子。
他想起她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我会回来的。。”
那时候他觉得那只是一句气话。
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不是。
也许那个丫头真的会回来。
带着一身他从未见过的力量，站在他面前。
用那双倔强的眼睛看着他，说一句“我回来了”。
赵晏的脚步更慢了。
他忽然有些担心。
不是担心她会出事，而是担心她出了事，他都不知道。
中洲这么大，强者如云，太古王族林立。
一个被废了道心的丫头，一个人在这里闯荡。
能走到哪一步？
他不敢想。
敖汐走在他身边，见他脚步慢了下来。
也放慢了脚步。
她没有问他怎么了，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边，不远不近，像一条小尾巴。
冰蓝色的眸子一直落在他背上。
那目光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
却让他觉得后背暖暖的。
暮色渐深，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昏黄的光线洒在青石板路上。
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像是一幅被定格的画。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炊烟从屋顶升起来，在暮色中袅袅升起。
像是有人在天上画了一笔又一笔的淡墨。
赵晏抬起头，看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倾颜，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