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晏点了点头，将斗篷拢了拢。
他能闻到斗篷上有一股淡淡的幽香，和柳师师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像是什么名贵的药草。
这斗篷是她用过的，这个认知让他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
萧嫣然看了柳师师一眼，没有说什么。
三人继续往前走。
柳师师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赵晏虽然被黑袍遮住了大半特征，但那双眼眸。
金色的、带着淡淡龙威的眼眸。
在人群中依然醒目。
街上的行人看到这双眼睛，再看看他身边两位气质超然的女子，大多会意地移开目光，露出敬畏甚至讨好的神色。
在他们看来，这大概又是哪家太古皇族的贵公子带着女仆出来闲逛了，招惹不起。
没有人敢上前搭讪，也没有人敢多看一眼。
但赵晏的感觉并不好。
左手边，萧嫣然紧紧地牵着他的手。
不是那种温柔的、十指相扣的牵法，而是五指牢牢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生怕他跑了一样。
她的手指很凉，指节微微泛白，透着一股不言而喻的占有欲。
右手边，柳师师走得不紧不慢，与他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她没有牵他的手，也没有挽他的胳膊，只是那么不远不近地走着。
但她的眸光时不时地扫过来，落在萧嫣然牵着他的那只手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
过一会儿，又扫过来，又停留，又移开。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是无意间的瞥视。但赵晏能感觉到，那目光里藏着什么东西，像是深水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在翻涌。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敢去猜。
三个人就这么走着，萧嫣然在左，柳师师在右，赵晏被夹在中间。
左边的手腕被紧紧扣着，右边的余光被频频扫着，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两面煎的肉饼，哪一面都在冒油，哪一面都逃不掉。
气氛很不对劲。
街上的人声鼎沸，各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杂在一起，热闹得像是煮沸的粥。
但赵晏觉得，这些声音都离他很远，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他能听到的，只有身边两个人的呼吸声。
萧嫣然的呼吸平稳而均匀，柳师师的呼吸轻浅而克制，一左一右，像是两道不同频率的潮汐，在他耳边交替起伏。
他试着抽了抽被萧嫣然握住的手腕，没抽动。
“别动。”萧嫣然的声音很低，只有他能听到。
赵晏不动了。
柳师师的目光又扫了过来，这一次，落在了萧嫣然的侧脸上。她的眸光微微闪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在街边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上，又移开，落在天上的一朵云上，又移开，最后收回，看着前方的路。
她的表情始终淡然，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享受这个寻常的早晨。但赵晏注意到，她握着手帕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手帕的边角被她揉出了褶皱。
他不知道的是，柳师师此刻心里正在想什么。
她看着萧嫣然牵着赵晏的手，看着那五根白皙的手指紧紧扣在赵晏的手腕上，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是嫉妒，她没有资格嫉妒。
不是吃醋，她没有立场吃醋。那只是一种很淡的、很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的小小不适。
她告诉自己，这很正常。她是嫣然的师父，看着徒弟有了心上人，心里应该高兴才是。可是她高兴不起来，也说不上不高兴，就是胸口那里，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花。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年轻的时候，也有过那样一个人。
那人是她母亲，不过她已经记不清了，太久远了，远到像是上辈子的事。
她只记得那种感觉。
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想要伸手，又缩回来；想要说些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以为那种感觉早就死了，随着母亲的消失，随着岁月的流逝，随着自己被封在那枚古戒里，一睡就是几万年。
可是今天，此刻，走在这条喧闹的街上，看着徒弟牵着那个青年的手，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不是为她自己，而是为嫣然。她为嫣然高兴，也为嫣然担心。她高兴嫣然终于找到了愿意牵手的人，担心嫣然会像自己当年一样，到头来什么也抓不住。
柳师师收回目光，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面上依旧从容，依旧淡然，依旧看不出一丝波澜。
走了大约一刻钟，街边出现了一个小吃摊。
那是一个卖糖糕的摊位，老板是个圆脸的妇人，手脚麻利地将糯米团子放进油锅里炸，炸到金黄酥脆，捞出来裹上一层糖霜，用油纸包着递给客人。
甜腻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勾得人走不动路。
萧嫣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摊位上，停了一瞬。
“我要吃那个。”她说。
赵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一排排金黄酥脆的糖糕，点了点头。“好，我去买。”
他刚要迈步，萧嫣然的手却没有松开。她拉着他的手腕，一起走到摊位前。
“两份。”萧嫣然对老板说。
老板麻利地包了两份糖糕，递过来。赵晏接过，正要付钱，萧嫣然已经先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放在了摊位上。
“我请。”她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赵晏愣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将两份糖糕都递给她。
萧嫣然接过，没有吃。她打开其中一份，用竹签扎起一块金黄酥脆的糖糕，举到赵晏嘴边。
“张嘴。”她说。
赵晏看了看那糖糕，又看了看萧嫣然，再看了看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有些尴尬。“街上人多，回去再……”
“张嘴。”萧嫣然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语气更坚定了。
赵晏张了张嘴，还没说出什么，那块糖糕已经被塞进了他嘴里。
糖霜的甜和糯米的软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味道很好。
但他顾不上品尝，因为萧嫣然正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映着他的影子，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光芒。
“好吃吗？”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