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巷。
巷子很深，两边的院墙上爬满了藤蔓，开着细碎的白色小花。
晨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还有远处早市的喧嚣声。
阳光从院墙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石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斑。
萧嫣然走在前面。赵晏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有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心跳的节奏。
赵晏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
“嫣然。”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不起。”他说。
巷子里安静了。
晨风吹过藤蔓，发出沙沙的声响。
白色的小花瓣从墙头飘落，落在萧嫣然的肩头，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他伸出去却不敢触碰的手上。
萧嫣然沉默了很久。久到赵晏以为她不会回应了。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散的晨雾。
赵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
“从东荒到中洲。”
萧嫣然的声音更轻了，“我走了很久。一边走，一边找。找你的消息，找你的踪迹，找你留下的每一丝痕迹。有好几次，我以为我找到你了，结果都不是。”
她转过身，看着他。
晨光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美丽。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没有冰霜，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淡淡的、化不开的委屈。
“你封印了我的记忆，让我忘了你。可我忘了你，还是想找到你。”她说，“你说，这是为什么？”
赵晏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萧嫣然看着他，等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她说，“不是要出去转转吗？”
赵晏跟了上去。
他看着她纤细的背影，看着她发间那支十二花神发簪在晨光下轻轻晃动，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酸酸的，涩涩的，像是咬了一口还没熟透的青梅。
赵晏心中一喜，连忙跟在萧嫣然身后，迈出了院门。
巷子里的晨光比院子里更亮一些，从两堵院墙之间的缝隙倾泻下来，将青石板路面照得发白。
他眯了眯眼，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巷口，然后整个人都顿住了。
柳师师就站在院门外的青石台阶上。
她今天换了一身衣裳。
不是昨夜那件月白长裙，而是一袭淡青色的广袖流仙裙，裙摆上绣着极细的银线云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是天边将散未散的薄云。
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丝绦，没有打蝴蝶结，只是随意地挽了一个结，两端垂落，随着晨风轻轻摆动。
她的头发没有像昨夜那样披散，而是挽了一个松松的低髻，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落在耳畔。
那支碧玉簪子斜斜地插在发间，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兰花，素雅而不招摇。
她的脸上化了妆。
不是浓妆，是那种若不经意几乎看不出来的淡妆。眉毛描得比平时更弯了一些，眉尾微微上挑，带着一丝天然的妩媚。
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唇脂，颜色很浅，浅得像三月里初绽的桃花瓣，却让她的唇多了几分水润的光泽。
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粉，不是胭脂的红，而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健康的、带着微微热度的红润。
她就那么站在晨光里，不刻意，不张扬，却让人移不开眼。
那种美不是刻意装扮出来的，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历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淡然。
像是深秋的桂花，不争不抢，却香得让人无法忽视。
萧嫣然也看到了柳师师，脚步微微一顿。
“师父，”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纳闷，“你也要出去？”
柳师师将簪子最后调整了一下位置，理了理袖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嗯，在院子里待了几日，闷得慌。正好你们出去，我也走走。”
萧嫣然的目光在柳师师身上停了一下。从她的发髻看到衣裙，又从衣裙看到脸上那层淡淡的妆容。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
“师父，”她说，“你换衣裳了。”
柳师师的手指在袖口处微微蜷了一下，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那件月白的昨日沾了灰，送去洗了。”
她回答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萧嫣然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接上了，语气自然，没有一丝破绽。
“你还化了妆。”萧嫣然又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笃定。
柳师师的手微微一僵。
那一下僵得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她的指尖在袖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她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有吗？”
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神色如常。
“可能是昨夜睡得好了，气色不错。你也知道，这几日天气好，睡眠足，脸上自然就红润些。”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萧嫣然，而是落在了院墙上那丛藤蔓上。
她的语气很随意，随意得像是真的在聊睡眠和天气。但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快到她说完之后自己都意识到了，于是又补了一句，放慢了语速：
“人嘛，休息好了，精神就好。精神好了，看起来就不一样。”
萧嫣然盯着她看了两息。
那两息很长，长得像是有人把时间拉成了橡皮筋。
柳师师坦然回视，灰蓝色的眸子里没有慌张，只有淡淡的、长辈看晚辈的温和。
她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说：你这孩子，怎么连师父的气色都要怀疑？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
快到她能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咚咚咚地撞，像是有人在她心口敲鼓。
她怕萧嫣然听到，怕萧嫣然看出什么，怕徒弟那双黑色的、总是能看穿一切的眼睛，这一次又把她看穿了。
她想起了自己今天早起之后做的那些事。
天还没亮她就醒了。
不是被什么吵醒的，而是自己醒的，醒得很突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炸了一下。
她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房梁，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起身，洗漱，在衣柜前站了很久。
那件月白色的裙子被她叠好放在了床头。她看了几眼，伸手摸了摸那柔软的布料，然后拿起了这件淡青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