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点。长江汽车渡口工地,阳光依旧明媚。民工们忙碌地穿梭在挡土墙和护坡施工段面上,有的在搬运砂浆,有的在搬运毛石,有的在砌筑毛石。阳光照射在缓缓东流的江面上下,闪烁着波光粼粼的金光。
江春生和李文锐并排站在临时工棚办公室外的那段正在砌筑扭曲面挡土墙段面的边坡顶上,俯瞰着下面的工地。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江风也不大,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最下面坡道东边三角地带的护坡施工已经开始了。周永昌的人正在按照昨天放好的线开挖齿坎,平整坡地。几个人挥着镐头铁锹,把江滩上的砂石挖起来,填到低洼处。老三带着几个人在清理基底,把大的石块捡出来,把松软的地方夯实。
昨天那两船红皮石已经被老麻带的人连夜卸完。石头都堆放在三角地带靠江水的一条边,很长很大一堆,在阳光下泛着铁红色的光。
李文锐抽着烟,看着下面忙碌的场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几分满意。
江春生站在他旁边,也在看。看了一会儿,他转过头,看着李文锐,说:“李工,昨晚吃饭时听罗书记说您家最近在搞装修?”
李文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哦!处里分的老房子,好多年了。老婆看见楼上楼下都出了新,厨房卫生间都贴贴瓷砖什么的,她也要搞一下了好过年。老房子嘛,也就是简单翻一下。”
江春生点点头:“越是老房子嘛越要搞,这样住的也舒服一点。李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您不要见外,我帮您安排几个人过去帮帮忙。”他说完,诚恳的看着李文锐。
李文锐吸了一口烟,沉默了几秒,犹豫了一下,说:“既然小江你都这么说了,那这样,过两天,我准备把厨房和卫生间的砖贴一下。到时候……”
他看向江春生:“你让老周安排两个人去帮忙贴一下。我看他的人技术很不错,砌墙砌得规整,做事很认真,贴砖应该也没问题,工钱我就按正常的市场价格来付。”
江春生心里一喜。李文锐能这么说,关系自然就好处多了。他当即说:“行。李工您说什么时候,我让老三带人过去。老三手艺最好,人也踏实。”
李文锐想了想:“那就后天吧。后天星期几?”
江春生说:“后天星期六。”
李文锐点点头:“星期六行。”
江春生说:“好,那就星期六早上。您把地址给我,我让他们直接过去。”
李文锐说:“不用,我到时候来工地,带他们一起过去,离这里也不远。”
江春生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李工,至于工钱的事您就别操心。干完了,您满意再说。”
李文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又吸了一口烟。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还伴随着隐隐地喘息声。
江春生回头一看,“回春裁缝店”的那个老板正弓着身子,一歪一歪地走过来。今天他依然穿着那件烫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中山装,脸上带着自来熟的笑容。
“江老板!”他就冲江春生打招呼,走到跟前,又冲李文锐点点头,“李工也在这儿啊!”
李文锐有些意外:“你认识我?”
裁缝店老板嘿嘿笑了:“认识认识,我在这个渡口边上开店开了二十年,他们都说你是长江修防处的大工程师,专门派到这里来管这一片工程,指导他们施工的。你们修防处的老徐,开车的小郑,我都认识,李工你平时忙,人非常好,我知道。”
李文锐被他这么一说,一时不知道跟他说什么,笑了笑,没接话。
裁缝店老板又往前凑了两步,站在边坡边上,往下面看了看,以内行的口气说:“李工,下面这段挡土墙,这回搞得扎实。外面砌石头,里面浇水泥混凝土,后面还砌砖,三层,结实得很。这下一百年都不会动了。”
李文锐点点头:“那是。这回汽车渡口是下了大本了。下面的坡道加宽了这么多,堤子变薄了,不下点本搞钢筋混凝土,行吗?”
裁缝店老板连连点头:“对对对,李工说得对。我在这渡口边上住了几十年,看着这堤修了又修,补了又补。这回是搞得最扎实的一回。”
他忽然话锋一转,又开始讲起那个讲过好几次的故事:“李工,你知道吗,这块地方,解放前可是一个大稀饭老板的地盘……”
李文锐微微皱眉,但出于礼貌,还是听着。
裁缝店老板滔滔不绝地讲起来,讲那个周大富,讲他每年端午节和八月十五施粥,讲他送出去了多少桶稀饭给多少人吃,讲他后来被当成剥削阶级抓走。他讲得很投入,眼睛里闪着光,仿佛那些事就发生在昨天。
李文锐听着,偶尔点点头,但不插话。
江春生已经没有兴趣听他唠叨这些陈词滥调,他的注意力全部在下面砌毛石墙的民工身上。。
这时,于永斌从坡道西边走过来,还有十几米远就冲江春生招手。江春生如获大赦,对李文锐说:“李工,于总找我有点事,我先过去一下。”
李文锐点点头。裁缝店老板还在指手画脚的讲,似乎根本没注意到江春生要走。
江春生快步迎上于永斌,两人一起往料场走去。
走出几步,于永斌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滔滔不绝的裁缝店老板,忍不住笑了。他压低声音对江春生说:“老弟,我看到这个老裁缝,就想出了一句话。”
江春生问:“什么话?”
于永斌神秘兮兮地说:“裁工放屁——老气横秋。”
江春生一愣:“什么意思?”
于永斌嘿嘿笑着,解释道:“你不知道,前几天他凑到我跟前,嘻嘻哈哈地一通忆苦思甜。还说什么稀饭老板的事,又要我去他那里做衣服。我喊他裁工,他高兴得要命。你看他那样子——”他回头指了指那个弓着的身影,“他那个背驼成那样,上半身和地球都平行了,如果打个屁,你说他那股气,是不是应该沿着水平方向冲出去?”
江春生顺着他的思路想了想,忍不住笑了。“回春裁缝店”的老板,上半身前倾的厉害,如果放屁,那气流的方向还真是水平的。水平方向,可不就是“横”的吗?再加上他整天忆苦思甜,讲的都是几十年前的老事,满嘴的老气……
“老气横秋”——原来这歇后语是这么来的。
江春生笑着拍了于永斌的手臂一下:“还真有你的,亏你想得出来!”
于永斌得意地大笑起来,笑声在工地上回荡,引得几个工人抬头看他们。
两人走到料场边上,在于永斌的面包车停在那里。于永斌收了笑,对江春生说:“老弟,说正事。”
江春生看着他。
于永斌说:“前两天跟你说的福建晋江那两兄弟的事,还记得吧?”
江春生点点头:“记得。石材加工想租我们的厂房。”
“对。”于永斌说,“他们不是帮我们找了个设备买家吗?想看我们那些旧设备。我已经和买方约好了,今天下午两点,在我们‘永春实业’的厂里看实物,谈价钱。”
他看着江春生:“我们俩一起去吧?”
江春生想都不想,直接摇头:“我就不去了。这事你决定就行了,你说了算。”
于永斌有些无奈:“老弟,这可是我们两人的买卖,你怎么什么事都推给我?”
江春生笑了:“能者多劳嘛。我这边工地上一大摊事,走不开。再说,你对设备比我熟,价钱也比我懂。你去谈不是正好吗?你让我去只不过是凑个人数而已,对你不会有帮助。”
于永斌见他这么说,也不好再勉强,叹了口气:“行吧行吧,我一个人去。我们可得说好了,如果谈好了,设备被我卖掉了,以后你可别说我卖便宜了。”
江春生拍拍他肩膀:“老哥你就放心吧,这事你说了算。”
于永斌点点头,突然想起来什么,“对了,上次跟你说让弟妹来管账的事,怎么说?”
江春生回答:“已经说好了 。”
于永斌眼睛一亮,“那就好,我就说只要你同意,弟妹就没问题。那我下个星期就让志菡把手里的账目移交给弟妹。”
江春生点点头,“行,这事你安排好就行。”
于永斌说:“有弟妹来帮忙管账,我们心里也踏实。”
于永斌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临走前,他摇下车窗,对江春生说:“那我去了啊。回头再把结果告诉你。”
江春生点点头,看着面包车沿着堤上路开走。
看着远去的于永斌,江春生站在料场边上,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他想起前几天和胡顺平通电话时,胡顺平说的话:他说他那个在美国的堂哥回信了。
江春生看看已经快到样架顶的这段扭曲面挡土墙。现在,扭曲面挡土墙再有三天就完成了,三角护坡也开工了,工地上一切顺利。他想着,等三天后,抽个时间约胡顺平出来,好好聊聊这个事。
看看国外现在的纯净水生产技术和设备到底发展到什么程度,最便宜设备要多少钱,国内目前引进这一技术和设备的情况怎么样,有什么趋势,只等条件成熟,机会有来了。
他站在那儿想着,忽然听见有人喊他:“江工!”
他回过神,看见老三正从坡道下面跑上来,跑到跟前,说:“江工,基底清完了,我师父让你去看看,能不能验收。”
江春生点点头,跟着他往下面走去。
三角护坡的基底已经清理完毕,三道长长的防滑移齿坎挖到了设计标高,基底平整夯实。周永昌正蹲在边上,用手扒拉着沙土,检查基底的情况。见江春生来了,他站起来,说:“江工,你看看,行不行?”
江春生跳下去,用脚踩了踩,又蹲下用手抠了抠,点点头:“行,可以了。让黄工来看看。”
黄喆很快来了,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用尺子量了几个点的深度,又看了看齿坎的位置,满意地点点头:“验收合格。可以砌石头了。”
周永昌咧嘴笑了,回头冲他的人喊:“兄弟们,开干!”
工人们拿起撬棍,抬起石头,开始往基槽里码。一块块红皮石,大屁股朝下被安放在指定位置,大锤砸下去,石头稳稳地坐住。阳光照在那些石头上,泛着温暖的光。
江春生站在边上看着,心里在琢磨:这渡口工程,一天天在往前推进。虽然累,但看着这些东西从图纸变成现实,那种成就感,是别的什么都比不了的。而且以确定的结算方式,这个工程干完,应该利润很可观。
他突然又想起于永斌说的那个歇后语,忍不住又笑了。
“裁工放屁——老气横秋。”
还真是形象。
他笑着摇摇头,转身往坡道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