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黄昊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走过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轻轻地,却不容抗拒。
“别急,”钟震说,声音不高,却很稳,“你这样会拉扯到伤口的。再多休息休息。他们一会儿会来看你。”
黄昊看着他,看着那张比记忆里老了很多的脸,
看着那些皱纹、那些白发、那双和从前一样沉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慢慢靠回枕头上。
钟震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是粥,白米粥,熬得很稠,米香混着热气,在晨光里慢慢地散开。“吃吧,”钟震说,“吃饱了才有力气。”
黄昊低下头,端起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烫的,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他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吃着,没有抬头,
可钟震看见了——有什么东西从黄昊眼角滑下来,亮晶晶的,落进那碗粥里。
钟震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把那碗粥一口一口地吃完。
邓小伦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份没看完的文件,
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钟震走进来。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讶,没有瞪大眼睛,没有问“你不是死了吗”,
甚至连手里的文件都没有放下。他只是看着钟震,看着那张比记忆里老些的脸,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我就知道你肯定没死。”
邓小伦说,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他早就确认过的事实。
钟震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怎么知道的?”
邓小伦放下文件,活动了一下那只因为输液而有些僵硬的胳膊。
“我学的是解剖学,和你们缉毒大队的人不熟。可我听许队提起过你,
不止一次。他说你们在缉毒大队的时候破了不少案子,说你是个靠得住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钟震那双满是疤痕的手上,“后来听说你牺牲了,许队调来我们刑警大队,我去翻了你们的卷宗。”
钟震没有接话。
“那个案子古怪得很。说是爆炸,可没有任何遗体证据。
就算爆炸现场温度再高,也不可能把人烧得一干二净——总该剩下点什么。
骨头渣,牙齿,熔化的金属,什么都不剩,太干净了。”
邓小伦的声音很平,像在做一个例行的工作汇报,“作为法医,我一直抱有怀疑。只是没有证据,也不好说什么。”
钟震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你比我想的还细心。”
邓小伦摇摇头,不是谦虚,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我细心,是那个案子漏洞太多。只是没有人愿意去查——或者说,不敢去查。”
钟震沉默了一会儿,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窗外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更深了。“你猜对了,”
他说,“那个爆炸是假的。我被人救走了,在那些人把我灭口之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疤痕的手,“只是代价比你看到的更大。”
邓小伦看着他,看着那些疤痕,看着那张被岁月刻得太狠的脸。他想问很多,
想问那些人是谁,想问这些年他去了哪里,想问许昭阳知不知道。
可他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拿起那份没看完的文件,继续看下去。
钟震也没有再说。他坐在那里,陪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谢谢,”他说,声音很轻,“谢谢你记得那些漏洞。”
邓小伦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活着就好。”他说。
钟震没有回答。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