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就继续了。一年,两年,五年,十年。那个‘很快’,一直没有来。”
老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淮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窗外有光,慢慢地移过地板,移过床脚,
移过那双放在膝盖上、微微蜷着的手。
“我唯一对不起的是他和他妈妈。”老人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粗糙的石头,“他妈妈不是自杀。”
江淮的呼吸停了一秒。
“是因为我的暴露,才……”老人没有说下去。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从铁笼里把江淮拽出来,曾经握过枪,握过刀,
握过那些他不想再想起的东西。此刻它们空空的,放在膝盖上,微微地抖。“是我的错。”
江淮想要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老人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像在望着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知道了他们的实验,想办法混进了他们内部。花了快三年的时间,
才接触到核心。”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叙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他们控制了好多孩子。
不是几个,是很多。关在地下室里,做各种测试,抽血,打药,
念那些咒语。有的孩子撑不住,就扔了。再换一批。”
江淮的手指攥紧了床单。
“我想把消息传出来。可是国内好像出了点问题,联系不上,等了又等,
不能再等了。
再等,死的孩子更多。我就和国外的警察局联络上了。
为了防止万一,还报了媒体。想着就算我出了事,至少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至少那些孩子能出去。”
他停住了,望着窗外,望了很久。
“孩子是救了。可是自己却暴露了。”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快要听不见。他没有说暴露之后发生了什么。
没有说那些被打掉的牙,那些被折断的手指,那个被关了不知道多少年的、
没有窗户的房间。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窗外,望着那片他再也回不去的天。
江淮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他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和许昭阳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曾经从光里伸进来的、沾着血的手。他想说,不是你的错。
想说,你救了那么多孩子。
想说,他妈妈不会怪你。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看着那个人,
看着那些被压在平静表面下面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很久之后,老人转过头,看着他,看着那些眼泪,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像在说没事。“别哭,”他说,“都过去了。”
阳光又移过来一些,落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霜。
“我被救了出来,”老人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但是并没有回国。”
江淮的手微微收紧。
他想起那些卷宗,那些他翻了一遍又一遍的旧案记录,
那些写着“下落不明”的、空荡荡的结尾。原来不是下落不明,是不想回来。
“我知道了他妈妈的事。”老人的手指蜷了一下,像要抓住什么,
又慢慢松开了,“我想报仇。
想把那些坏人全都抓起来,把他们关进监狱,让他们也尝尝被关在笼子里的滋味。
我找了很多人,黑道的,白道的,那些说能帮我的人。我花钱,求人,拿命去赌。可那些坏人,一个都没有抓到。”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很轻,几乎听不出来。
“可是,被复仇蒙蔽双眼的我,陷入了更可怕的境地。我被当成了圣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