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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3章 银色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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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号星球,这里没有天。头顶的“大气层”是百万年不散的废金属蒸汽,稠得像化了的机油,把恒星的光滤成昏黄的雾,连日夜都懒得区分——只有当远处废船拆解场的氢氧焰偶尔烧穿蒸汽层时,才会劈落一道晃眼的白,把满地堆着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断了臂的采矿机骨架、豁口的燃料罐、弯成油条的星舰龙骨、缠成乱团的缆线,锈红色的渣子踩上去簌簌掉渣,像踩在一堆烧透的炭。

而拾荒者们就嵌在这堆破烂里。

他们的窝从来不是房子,是翻过来的货运舱、凿掉引擎的逃生舱、甚至是半块被锈穿的货柜,用粗铁链拴在稳固的铁壳地壳上——免得半夜那股子忽来的低重力把整个窝连人带铺盖吹去小行星带。谁要是敢把窝建在裂谷边,第二天准得成为别的拾荒者的“货源”:这里人命跟踩扁的能量罐没区别,捡到啥算啥,就连死人身上的防弹衣、牙上的金属嵌片,都能拿去中央港的换料站兑半块压缩饼。

中央港是锈链港唯一像“文明”的地方——其实就是个立在铁桩上的平台,吊盏昏得要灭的氙气灯,底下摆着几个焊死的油桶当柜台。守柜的老鬼永远套着件辨不出颜色的增压服,面罩磨得发毛,只露俩转得像老鼠的眼睛,你递过去捡来的东西:哪怕是块还能读数据的芯片、半罐没漏的推进剂、甚至是个完好的阀门,他都能用锈迹斑斑的钳子翻两下,吐出个数字,扔给你硬邦邦的货:压缩饼、滤锈口罩、半瓶能兑着锈液喝的合成酒。要是你递来的是个缺了口的零件,他直接一钳子挥开,骂声混着蒸汽喷出来,比锈液还呛人。

走在锈链港的任何地方,耳朵里永远静不下来:风刮过金属骨架的呜呜声,像一万个哭哑的嗓子;埋在锈沙里的旧电缆偶尔炸个小火花,劈啦一声;远处拆船场的乙炔枪跟着吼,还有拾荒者拖着重物的铁链蹭在地壳上,当啷当啷——那声音串起来,就是锈链港的心跳,粗粝、淌着锈,永远没个停。

新来的人总咳得直不起腰,空气中的锈粒子钻进肺里,不用半年,咳出来的痰都是红的。但老拾荒者不在乎,他们的肺早跟脚边的锈渣子混熟了,弯腰撬锈住的管道时,面罩缝隙漏进点蒸汽,连眉头都不皱。他们管自己叫“链上的人”——不是被锈链锁着,是跟这满地的废铁长在了一起:指尖的锈抠不掉,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铁屑,连喘气都带着金属的苦味。

偶尔有商队的星舰悬在蒸汽层上面,用喇叭喊“收高纯度废件”,整个锈链港会瞬间动起来:埋在渣子里的人钻出来,拖家带口的从货柜窝里扛出藏了半年的龙骨碎片,连刚会爬的小孩都攥着块没锈透的铜片,跌跌撞撞往平台跑。但商队永远只会扔下来几个磁吸吊舱,收走最精品的货,剩下的人挤在铁桩底下,看着那舰屁股的光钻进蒸汽层,消失得没影,也不骂,只是拍拍身上的锈,转身再扎回自己的破烂堆里。

毕竟锈链港从来不属于谁。它就是一堆被宇宙扔掉的垃圾,而拾荒者们,就是这垃圾场里,还在喘气的那点锈——烧不透,碾不碎,跟着那当啷的铁链声,在忽轻忽重的重力里,一天,又一天地,蹭着满地碎铁,往下蹭。

锈链港的潮声永远裹着铁锈和机油的腥气。“磨刀石”把肩上磨得发亮的帆布包往油腻的台面上顿了顿,指节敲了敲中间商铺着焊锡垫的柜台,喉结滚了滚,压着粗哑的嗓音:“跃迁装置,三级能用的。”

中间商没抬头,正用一把缺了齿的钢锉刮着零件上的锈,锉刀蹭过金属的尖锐声响里,隔了半天才懒懒抬眼,目光扫过帆布包鼓囊囊的轮廓,又飞快瞥了眼门口探头探脑的两个游民,突然往掌心啐了口唾沫,压低声音:“换不了了。别说是三级跃迁,就是个推进器阀芯,现在整个港都抠不出来。”

“磨刀石”眉峰猛地皱起,指节攥得台面的焊锡垫陷下去一块:“我有足够的东西来换!”

“别在这嚷。”中间商突然踹了踹脚边的铁桶,把锉刀往台面上一摔。这时两个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冻似的发颤,“离这三光年的七号中继港,你还记得不?上个月咱们还在那换过冷却管的那个。”

“磨刀石”愣了下。怎么不记得,他们刚离开那里没多久。

“没了。”那个的声音像是被潮泡浸烂了,“传回来的消息,说连港带停在那的十二艘货船,半块残片都没剩,就剩一片拧成麻花似的空间涟漪,跟被什么东西从里头碾过似的。”

脑子里某根弦突然“嗡”地一声断了。

“磨刀石”的后背瞬间漫上一层冷汗,刚要出口的质问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指节攥紧时传来的、骨头咯吱的响。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被毁的中继港,不是没着落的跃迁装置,是那些穿着鹰徽装甲、永远面无表情的帝国禁卫军。

他原以为锈链港这种三不管的泥潭里,帝国不会找到自己,更不会派出禁卫军这样的战力来。他甚至算好了,换到跃迁装置就往无标记星云深处飞,躲个十年八年等风头过去。

可七号中继港没了。

那种能把一整座中继港连带着空间本身碾成碎末的力量,那种不讲道理、连个警报都没发出来就彻底抹掉一切的力量,除了帝国禁卫军配备的武器,这宇宙里没第二样东西能做到。

他不是追来了。

他是早就顺着他没擦干净的空间痕迹,一路碾过来了。

柜台后的中间商还在嘀咕什么“现在谁还敢碰跃迁装置,嫌死得不够快”,“磨刀石”却已经听不见了。他盯着台面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额角新添的疤,眼底压着的惊,还有指缝里没洗干净的、属于之前磨舰炮刃时蹭上的铁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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