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子离开已经半年了。
可那个人生的寒冬，似乎永远没有过去。
石榴和裴嘉楠之间，也仿佛永远隔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浓雾。
两人都曾努力想要驱散它，靠近彼此，却总是徒劳，反而被各种事情、各种情绪越推越远。
今天，又是如此。
裴嘉楠离开前，有些不舍。
犹豫片刻，还是走过来，轻轻地抱了石榴一下。
这是一个短暂而克制的拥抱。
石榴的脸颊贴近他的外套，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那是医院和实验室的味道，还有一股隐约的油烟气息，想必是之前为她做饭时沾染上的。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交织在一起，产生一种奇异的割裂感。
鼻尖一酸，石榴忽然有些想哭，但她用力忍住了。
裴嘉楠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似乎想吻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也只是更用力地抱了她一下，然后松开了。
“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语气故作轻松，
“我明年夏天就毕业了，这是最后一个长假。我想把孩子安排好之后，去爬黄山，以前总是一个人……你去吗？”
中国的名山大川，裴嘉楠几乎独自走遍了。
但和石榴一起爬山，似乎成了一个从未兑现的约定。
他此刻提起，带着最后一点希冀。
但石榴几乎没怎么思考，带着歉意脱口而出：
“我可能……没时间。刚才电话你也听到了，最近一个新项目，海尔集团的新产品线，一个全新的领域，对我们转型很重要，机会很难得……”
裴嘉楠知道，石榴一直在竭力推动听石从地产广告转型，这个项目对她意义重大。
他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行，明白了。那我……就自己去了。”
裴嘉楠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
——
晚上的饭局，觥筹交错，言笑晏晏，耗尽了石榴最后一点社交能量。
送走客户，她婉拒了后续的消遣提议，独自驱车回到寂静的公寓。
打开门，桌上摆着裴嘉楠傍晚精心做好的饭菜。
清蒸鱼保持着完整的形态，只是失去了出锅时氤氲的热气；白灼虾颜色依旧鲜亮，却不再弹润；绿油油的菜心整齐码放，油光已经凝住。
色泽依旧诱人，却没了热乎气。
她看着这一桌细心烹饪的晚餐，身心涌上一阵排山倒海般的疲惫，几乎要将她压垮。
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进去，连脱外套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
这段时间，她真的太累了。
公司转型的压力，新项目的争夺，内部的管理，已经让人焦头烂额。
裴家那边更是一个无形的漩涡：裴嘉松半死不活的状态，浩盛不断的小麻烦，三个失去母亲的孩子，还有裴嘉楠在其中艰难周旋的身影……
而她和裴嘉楠之间，也因为这些现实生出了不少隔阂。
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沉重的过往与逝去的生命：三姐彩衣凋零的悲剧，裴母离世带来的震荡，如今又加上英子如此惨烈的死亡……
每一桩，都不是简单的回忆，而是沉甸甸地压在心上的巨石，让每一次寻常的分歧或误解，都变得格外敏感，轻易就能勾连起深藏的伤痛，演变成难以弥合的裂痕。
她和裴嘉楠之间的感情，有些冷了，就像这些冷掉的饭菜。
石榴真的感到累了，累到骨子里。
累到不想再为任何事辩解，不想再小心翼翼地去维护那看似平静、实则脆弱的平衡。
她只想放空，或者彻底沉没……
——
屋里太安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这种绝对的寂静反而放大了心底的孤独。
石榴随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她不需要看什么，只是想让房间里有些声音，有些不属于她思绪的动静。
手指无意识地按着换台键，屏幕光影流转。
忽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这个频道正在播放一部时下颇受欢迎的青春偶像剧。
画面明亮，音乐轻快，而男主角那张脸——是万雁鸣。
这是他宣布从歌手转型演员后接拍的第一部电视剧，宣传声势浩大，石榴早就知道，只是一直刻意避开，从未看过。
今天，此刻，在这个心力交瘁的夜晚，她竟然就这么停了下来，目光有些茫然地落在屏幕上。
万雁鸣的演技尚需磨炼，有些地方甚至略显生涩。
但那张在镜头前被放大、被精心雕琢的脸，隔着一层冰冷的屏幕，仿佛真的是另一个人了。
那个曾经和她亲密无间过、在寝室楼下为她唱歌、会在深夜里打电话给她讲情话的大男孩，似乎被封印在了遥远的过去。
这种割裂感，让石榴有些恍惚。
电视剧里，正演到男女主角利用假期出游的甜蜜片段，阳光、草坪、单车、笑声……
石榴看着，忽然就想起了大学那年的国庆长假，她坐火车去北京找他。
那个秋天，天高云淡，他们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挤公交，逛胡同，在未名湖边散步，在小饭馆里分享一锅热气腾腾酸菜鱼，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他们的。
回忆的画面如此清晰，带着青春特有的毛边和暖色调，与眼前屏幕上精致却虚幻的剧情形成了荒谬的对比。
石榴有些难过，她扭头看了看餐柜上放的两瓶红酒。
自从上次醉酒失态之后，石榴在任何饭局上都坚持滴酒不沾，以酒精过敏为由推拒得十分坚决。
但此刻，看着电视，想着从前，一股强烈的想要喝点什么的冲动攫住了她。
她拿过一瓶红酒，打开，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没有搭配任何食物，她就这么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陌生又熟悉的万雁鸣，一口一口地喝着。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间，带来一丝短暂的灼热，却暖不了心底的凉。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石榴一怔，第一反应竟是裴嘉楠回来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坐了起来，赶紧拿起遥控器换了个新闻频道，这才起身去开门。
打开门，门外站着的人让她意外——是二姐林彩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