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长办公室，程文谦盯着东墙的那盆罗汉松，眼里有着难以掩藏的厌恶。
面对刘东海这种明目张胆的试探，程文谦认为自己被轻视了。
省委副书记要求省委秘书长安排行程，实际性质很恶劣，起码要比给另一名平级同事安排扫地任务恶劣得多。
安排扫地任务，还能说是试探、挤压对方的底线。
可刘东海的这种做法，摆到桌面上来说，是不懂规矩，不尊重同事。
“国兴同志这几天的行程很紧张，很抱歉，我抽不开身。”程文谦的语气依旧温和，“办公厅秘书处闹得也太不像话了。您的出行都得不到保障吗？！
我看，要好好整治一番才行。”
刘东海一看，这个一脸谦和的秘书长，实实在在是个硬茬，又精又凶的，不好惹的很。
他正要转圜一下，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温和的“再见”，紧跟着，就是“嘟嘟”的断线声。
“脾气这么大吗？！”
刘东海一声感慨，摇了摇头，挂断了电话。
程文谦的脾气确实“大”，大到他挂断电话之后，亲自到秘书处，把秘书处的八、九号人狠狠批评了一顿。
秘书处的人莫名其妙地吃了一顿牌头，事后一打听才知道这中间的曲折，一个个感觉自己太冤枉了：刘书记你要批评我们就直接说嘛，我们都接受，没有必要冤枉我们吧。
这件事很小，小到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但是，正是这件小事，让办公厅的人不自觉地把刘东海和姜成林做了对比。
然后，刘副书记的口碑瞬间坍塌。
省委副书记的正面光环，就这样被程文谦的一顿臭骂，给消耗了一大部分。
这件事当天就惊动了殷国兴。
他看着汇报这件事的马北汉，看着他一脸的沉重，也沉着脸，摆手说道：“小马，当作没看见。不懂规矩和不讲规矩，性质不同。”
不是殷国兴不知道要去维护刘东海这个副书记的威信，实在是，事情闹到这个程度，他伸不出手啊。
李怀节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专车还没有进星城。这个电话是省委副秘书长兼督察室主任郭溢谦打来的。
电话里，郭溢谦的声音严肃到近乎沉闷。结合前两份通知，他已经感受到了刘东海对大数据局的深深恶意。
“老领导，省委重视大数据局的工作，这是好事，也是顺应舆论要求的大事。
我相信，省委领导是有大局观和分寸感的。”
李怀节的话，看似什么都没说，却把他十足的信心完全传递出来。
郭溢谦甚至读出了他的潜台词：来就来，不管谁来都得按规矩办。
但是，在挂断电话之后，李怀节的神情其实一点也不轻松。
省委办公厅连着下发了两份规范通知，这还不够，刘东海更是准备赤膊上阵，就是为了给大数据局的起步工作踩刹车。
大数据局的工作刚起步，现在被人踩刹车，是相当致命的，等于直接关上了“理论联系实际”的口子。
统计局、审计厅、科技厅、卫健委等等十几个单位的数据共享工作正在启动当中，如果现在突然停下来，接下来的大半年，什么事情都不要干了。
这是李怀节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
窗外的景色不知不觉就切换到了都市街景，沉默的高楼大厦、行人的匆匆脚步，车河的川流不息，进星城市区了。
李怀节没有犹豫，拿起电话，拨通了分管副省长方明的电话。
直接找上方明，有好几个方面的原因。
首要原因是，今年年底工信部要召开首次大数据应用经验交流会，根据小舅的信息，衡北省作为首次提出“数据是第五生产要素”的省份，完全有资格、有条件争取主办。
这是大数据局扩大影响的好方式，甚至都没有之一。当然，这也是方明这个分管副省长增加自己政治影响力的好方式。
这种方式，比刘东海那种靠斗争得来的影响力，要正面得多。
其次，目前省委这两份通知精神，大数据局要在分管领导的指导下，吃透并加以运用。
这世上从来没有打破不了的规矩，更没有只好不坏的制度。正经的好政策，都能被歪嘴和尚给念歪了。
更何况，省委的这两份专门针对大数据局下发的通知，它正经吗？！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里传来方明略微沙哑的声音：“是怀节啊，你说。”
听到这个声音，李怀节心里头一突：看来，承受省委压力的不仅仅是自己一个人啊！
“方省长，我从京城回来，带回来一个信息。”李怀节揉了揉喉结，尽力让嗓子不这么紧绷，“工信部年底要开首次大数据运用经验交流会，衡北作为‘数据是第五生产要素’的首提省份，有资格争取成为首届主办方。
关于这件事，我想当面跟您汇报我的思路。
另外，省委办公厅最近两份通知，我也想请教一下您的意见，看看大数据局在程序上怎么配合才最稳妥。”
方明轻声一笑：“你的消息很快很准确，我也是刚才才了解到交流会的事。
这是好事，我大力支持啊！
至于省委的两份通知，我都仔细看了，也有点自己的想法。
这样吧，你要是愿意陪我熬夜，就今晚的九点钟，来我办公室。
如果你今晚另有安排，那我明天下午挤出一点时间来。”
方明是真的很欣赏李怀节，他甚至不惮于让李怀节自己挑选汇报时间。
这在省部级领导干部中，极为少见。
“感谢您的厚爱。”李怀节很受感动，“就今晚吧。方哥，我从京城带了一听茉莉花茶，您尝尝。”
“京城的花茶啊！”方明确实有些怀念那种馥郁的浓香，“好，我们今晚来个品茶夜话。”
挂断电话，李怀节迎上妻子担忧的眼神，安慰道：“佳佳，你放心。我不是一个人在孤军奋战。
方省长支持我，关省长在后面看着，小舅他们这帮长辈也没闲着。
刘东海想踩刹车，但他踩不住。
他想用两份通知卡死我，但那两份通知是省委办公厅发的，不是他刘东海个人发的。
只要方省长在省政府层面把通知的适用范围解释清楚，那两份通知就卡不住大数据局开展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