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乐平的话说完，小书房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李怀节安静地坐着，大脑却在快速运转。他把今天接触到的人和事都做了归纳，结合自身情况，做出了判断。
“爸，从我拒绝花家的投资那一刻起，我调离衡北省的程序，在人情世故层面其实就已经启动了。
这一点，小舅要比我们看得远，早早就和宣传部的领导有沟通，想着把我冷藏一段时间。”
许乐平沉默着点头，看向李怀节的眼神里，不自觉地带着欣赏。完全没有看闯祸孩子的烦恼。
“姜师叔、廉主任都赞同宣传部领导，对我‘不要务虚’的叮嘱，更深一层意思，其实是要求我自证‘数据是第五生产要素’这个政策定义。
目的也很明确，进一步提升我后备干部的正确形象。
这一步至关重要，它直接影响到我下一步的工作岗位。
道理我都懂。但是，爸，这个事的难度很高，真的很高。”
这是李怀节第一次在其他人面前表现出畏难的举动。
许乐平认真地看着李怀节，点点头，欲言又止。
“爸，刚上任的殷书记，毋庸置疑，是花家圈子里的核心人物之一，他天然会站到刘东海这一边。
这一点是圈子决定的，由不得殷书记选择。
而刘东海除了看不惯我之外，还有更多的利益诉求，促使他必须和关省长打擂台。
您知道的，在衡北省，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我是关省长的嫡系。
所以，我必然会成为他们两人斗争的道具，躲不掉也避不开。”
许乐平再次点头，肯定道：“所以，就算没有花家这个事，只要他们两个人有冲突，你都要被殷书记调走。
因为殷书记很清楚，刘东海不管是在斗争手段上，还是在斗争资源上，都不是关述之的对手。
关键时刻，直接把你调走，营造一个关述之没赢、刘东海没输、衡北省委很和谐的局面来。
这是一个你注定要输的战场。
孩子，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怎么输得漂亮；输得让大家在惋惜之余，认为你输得有价值。”
听老丈人这么说，李怀节感觉到脸上更烫了。
他伸手在脸上使劲搓着，想把自己心中最后一丝不甘都搓掉。
三十一二岁，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却要打一场注定赢不了的战斗，这多么违背人性。
而且，还要输得漂亮。
“爸，您的要求又回到了宣传部领导的叮嘱上，‘不要务虚’。”李怀节重新坐直了身体，“可是，省委副书记会给我干实事的自由吗？
我想是不会的，他厌恶我。
他会捆起我的手脚，把我架在火堆上。”
许乐平摆摆手，做出了自己的判断：“但是，他不敢点火。
他要是敢点火，你就彻底赢了。
到时候，灭火的可就不是关述之一个人了。
我、你小舅，甚至是宣传部的领导都会出面制止的。
这个时候，不要说殷国兴一个人，就算花家整个圈子的人，也得掂量掂量这份量。
所以，你不要自己吓自己。
在大数据局局长这个位置上，用半年到一年时间，通过具体实例向国家验证‘数据是第五生产要素’这个定义的正确性，你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但是，你要把握好时间。时间拖得越长，你的处境就会越差。”
李怀节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沉重地点头。
“既然接受了这个安排，家里的事情也要好好规划一下才行。”许乐平的语调变得轻松起来，“你妈的意思，既然你在衡北省看不到更进一步的台阶，回来就是必然结果。
佳佳、孩子，还有其他事情都要提前准备好。”
李怀节想了想，虽然他万分不舍衡北的一切，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是最恰当的安排。
不能因为自己的不确定性，让许佳和孩子跟着居无定所。
“嗯，妈想的很周到。”李怀节笑着点头，“她总能让我们没有后顾之忧。
我的想法是，家里如果有办法，争取年前把许佳调回来；如果有难度，等我的新岗位落地了，让她随着政策跟过来也行。
现在，就是住房了。
新房那边长期没有人住，这段时间还是要找人清扫打理一下才行。”
许乐平摆摆手：“新房那里是老小区，配套设施有些落后了，医疗条件不怎么好。
你不知道，有了小孩，麻烦事情挺多的。
既然你这里已经定下来了，我这几天就去找你姑妈谈一谈。
骑河楼那套房子，一直让你姑妈借住着。现在她的孩子也长大了，我跟你姑妈说一声，把房子收回来，重新装修一下，你们住进去。
那个地方，有几所好小学，不管是灯市口，还是景山南校区，孩子将来都能进。
最关键的是，妇幼保健院就在旁边，孩子看病方便。”
李怀节笑着点头：“爸，家里的事情，尤其是牵扯到长辈的事，我听您的安排。
我家那头，回去了我跟我爸妈谈一次。
如果他们愿意，我在旁边给他们租一套房，先住下来，毕竟他们年纪也不大，能租到房；
如果他们不愿意，我和许佳就勤快点，每年多跑衡北一两趟。”
许乐平笑着点头：“你能这么想，确实不错。就好像你外公，上次来京城看病，治好了，说什么都要回去。
老一辈的想法不一样，保持尊重，不要勉强就好。”
李怀节这么多年来，一直刻意和家里亲戚保持一定距离，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回报，可以让他离开的时候洒脱不少。
官员调离，依靠官员影响力做生意的亲戚，一个接一个的安排，其实很累。
甚至因此出事的官员，李怀节也没少见。
第二天下午，李怀节和许佳离开了京城。 老张在机场接上李怀节夫妇后，直接去的嵋山市。
今天是李怀节假期的倒数第二天。
他的计划是，把发改委的资料交给齐秋云之后，就回东平老家，在家里陪陪父母。
明天上午去看望许佳的外公刘老爷子，陪他吃个中午饭。
明天晚上在家吃晚饭，主要是要把自己想调走的事情，跟父母说清楚。
至于父母是选择去京城，还是留在东平，李怀节是倾向他们两人去京城的。
但是，他不准备干涉父母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