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节认为,廉知珩的这句话总结得很到位,判断也很准确,因为他自己就是这么想的。
资本唯一的属性就是增殖,癌细胞一样的快速增殖,哪怕在这个过程中,不断自噬。
当数据失去它生产要素的地位之后,它一定会被资本据为己有,进而成为资本牟利的重要工具。
“知珩兄,你果然是金融学大才,一语中的!你这一句话,让我产生了不吐不快的强烈倾诉欲望。”
“你说,我洗耳恭听!”
李怀节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坐直了身体。
“知珩兄,你刚才说了资本扭曲制度。我讲个案子,讲的是资本扭曲伦理。
这个案子的原件,据说已经在一场失火里毁掉了,我在我的老校长那儿,看到的是影印件。”
廉知珩没有接话,身子完全侧了过来,面对着李怀节,眼神很认真。
“1978年到1992年,我们叫‘有计划的商品经济’。这个阶段有一个特点,信息渠道决定一切。
谁掌握了‘出口创汇’的信息,谁就掌握了资源配置的通行证。因为那时候,出口创汇是硬指标,是政治任务。”
廉知珩点点头,表示自己理解那个阶段的特殊性:“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的过渡阶段,很特殊。”
“沪上国棉三厂、五厂、十一厂,三家国有大厂。有一天,来了一家贸易公司,某特区区政府设立的贸易进出口公司。
有政府背书,有进出口权,开口就是‘帮你们出口创汇’。”
“棉坯布、棉纱,国棉厂最不缺的就是这个。对方说,我们有海外渠道,你们出货,我们包销,创汇任务你们完成,利润你们拿大头。
三家厂一听,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结果呢?”廉知珩问。
“五个月。”李怀节伸出五个手指,“五个月,三家厂的棉坯布、棉纱,三天一个车队,连续往特区的对方仓库发了五个月货。
对方一开始还付点定金,后来就是‘货到付款’,再后来就是‘出口手续还没办完,再等等’。
三家厂等来等去,等到的是人去楼空。
厂家销售干部找区政府要说法,被告知:贸易公司被私人承包了,承包人卷款跑路是私人行为,区政府不承担任何责任。
七个亿的货款,没了。”
廉知珩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轻声感慨:“那个年代的七个亿啊,厂里的工人要怎么活下去!”
“这一点,影印件里没有描述,我不清楚。”李怀节的声音有些低沉,“在我看来,这七个亿的货,不是被骗走的。
是被‘出口创汇’这四个字‘推’走的。
骗子说‘出口创汇’,三家厂的领导不能不信。
他们怕的不是被骗,是错过创汇任务,或者说,被上级领导认定自己错过创汇任务而被惩罚。
在那个年代,出口创汇就是最大的政治任务。”
“后来呢?没人管?”
“管了。沪上经侦部门顶着地方上的阻力,59名经警,查了一个季度,证据收集齐了。
但特区政府说,‘证据需要进一步核实’,案子就搁置下来。”
廉知珩叹了一口气,近乎喃喃自语:“这可真是,扭曲了道德伦理。”
李怀节能体会到廉知珩接触到这个案子后,受到的心灵冲击,因为当初他也是这样。
但是,这不是李怀节要表达的重点。
“知珩兄,你想想。一家区政府成立的国资公司,每年100万管理费,承包给私人。
这个私人拿着国资的壳,去骗国有大厂的货。出了事,区政府说‘证据要核实’。
这个案子,从头到尾,每一个环节,都是‘合规’的。
国资公司是真的,进出口权是真的,合同是真的,公章是真的。唯一假的,是那个承包人的心。”
廉知珩沉默了几秒。
“那个年代,身份证连派出所都没办法辨别真假。”李怀节的声音低了一些,“一张假身份证,一个真公章,一句‘出口创汇’,就能让三家国有大厂把七个亿的货送出去。
信息渠道掌握在谁手里,谁就掌握了那个年代的‘通行证’。
这就是骗子之所以成功的原因所在,信息渠道被人高度集中掌控。”
“这不是个案。”他看着廉知珩,“这是一整套‘信息不对称’的玩法。
在那个年代,谁掌握了信息渠道,谁就能定义‘什么是真的’。
国棉厂以为自己在做出口创汇,实际上是在给骗子做嫁衣。
他们不是不知道有风险,他们是没有渠道去核实这个风险。信息渠道的缺失,让他们连‘怀疑’的资格都没有。”
廉知珩的坐姿明显后仰,斜靠在沙发上,右手轻轻抚摸着沙发的扶手,这是他沉思时下意识的姿势。
他在仔细回想国家从启动改开以来,经济建设上的一道道曲线。
但是,他不得不承认,李怀节通过一个比较典型的案例,把90年代那种全民躁动却又有力使不上的时代符号,清晰地勾勒出来。
这个李怀节,经营经济方面的天赋先不说,单单在归纳总结这一项能力上,就有着相当高的水平。
起码,他的全局视野是不比自己差的。
“你说的这个案例让我感慨良多。”他抬起头,扫了厨房一眼,里面妈妈汪琼正在现场教学,这才感叹道,“从改开以来,国家经济发展的每一条曲线里,都蕴藏着无数人的探索和付出。
改革的成果,来之不易啊!
要说最好的时代,是九十年代到新世纪的头十年,信息渠道从稀缺变成爆炸。
电话、手机、互联网,一波接一波。国棉厂那种‘被骗了还不知道找谁核实’的事,一下就少了。
信息流动起来,市场跟着活起来。
那十几年,是我们经济跑得最快的一段时间。”
李怀节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跟着廉知珩的话题往下跑。
“因为资本没来得及控制通讯技术。”他接过话,“九十年代,通讯是基础设施,是国家在铺路。
资本想进来,得跟着国家的节奏走。它跑得再快,也快不过光纤和基站。
所以那十几年,信息是流动的,市场是开放的,经济发展的速度自然是狂飙猛进,一路高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