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峻峰放下手中的报告,他很清楚,这份报告中的预言正在快速成真。
后果的灾难性,甚至已经超出了他的预估。
他不得不佩服李怀节,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拉起一帮高知队伍,还能把他们捏合到一起,迅速展开工作,并取得如此优异的成绩,真是一个天才型的能手。
他也很羡慕远在三江省的刘连海,能够毫不费力地得到一根忠诚且能力出众的派系顶梁柱。
不会像他现在这样,派系内部争权夺利也就罢了,还找不到一个顶梁柱,让他不得不打消向门阀学习转变的念头,转而从财富上给自己的子孙后代提供一定保障。
如果在20年前,他褚峻峰的北派金融系中,有李怀节这样的高才,他会不会还是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呢?
褚峻峰想到这里,摇了摇头,仿佛是要把脑子里这些不合时宜的东西甩出去。
他端茶杯喝了一口茶,拿起红色保密电话,拨向京城。
很可惜,电话一直无人接听。
看来,上级领导对自己已经产生了厌恶心理啊。
衡北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银监局一定已经上报到了最高层。
现在,领导连自己的电话都不愿意接听,不用想,自己这一回是彻底赌输了。
尽管赌输了下场褚峻峰已经预见了多次,但事到临头,他还是无力承受。
姜成林的那句,“我希望你能郑重考虑,政治责任和历史责任孰轻孰重的问题”,更是让褚峻峰不得不慎重考虑起自己的下场问题。
不管是谁,都背不起历史责任,都承担不起历史罪责。
这一点,只要略微还有点理智的人,也不会选择去承担历史罪责。
褚峻峰看了看自己的腕表,时间是上午的11点05分,他亲自拨通了审计厅周牧之的电话。
“牧之同志,现在整个金融形势都产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这个时候,审计工作不能照本宣科地执行常委会决议。
我代表省委,要求审计厅立刻暂停对全省农信社的专项审计工作。
工作队,撤回来吧!”
审计厅会议中心,临时指挥部里,周牧之强压着的呕吐感,在听到“撤回来”这几个字之后,立刻消失不见了。
虽然说,这次审计工作再一次无疾而终,但总算是悬崖勒马,没有引发更大规模的混乱。
他周牧之,还能平安退休。
“好的,褚书记!我们工作队将按照标准撤审流程走。
该固定证据的固定证据后移交给省纪委;该整合线索备案的整合线索备案。
这些工作争取在一个下午完成。”
“嗯!时机恰当的话,审计工作组也可以放出消息,就说省委省政府正在研究注资。
这个时候,审计工作适当后延也是工作需要。
总之,审计工作组既要搞好情绪安抚工作,也要对问题严重的农信社重点留痕,对普遍问题重点总结。”
电话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周牧之握着话筒,那种眩晕的感觉让他足足愣了十秒钟。
窗外有些昏暗,是雷雨将至前的极致压抑。
他缓缓放下电话,也把这颗悬了多天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厅长?”坐在对面的宋明远察觉到异常,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周牧之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审计报告。
那些报告里,有化城县联社违规放贷五亿元的证据,有古城县联社存贷比98%的触目惊心,有南峰县联社骗取国家贴息资金的犯罪线索。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触目惊心的金融腐败。
而现在,褚峻峰一句话,这一切就要被按下了暂停键。
公平吗?
一点也不公平!
但是,省委这种朝令夕改的做法是错误的吗?周牧之也不这么认为。
他早就摆脱了二元思维,尤其是领导审计厅以来,他一直拒绝自己用对错作为评价一件事情的标准。
“厅长?”宋明远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安。
周牧之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副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
“通知各审计组……”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暂停审计,撤回省城。”
“什么?”宋明远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厅长,这……这怎么能停?
问题才刚刚查出来,证据链还没完全闭合,现在停……”
“这是省委的决定。”周牧之打断他,声音低沉而疲惫,“褚书记亲自打的电话。”
宋明远愣住了。他看了看周牧之,又看了看桌上那些报告,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那……查出来的这些问题怎么办?”他的声音有些发抖,“那些违规贷款怎么办?那些被挪用的资金怎么办?那些……”
“按照正常的撤审程序走,走完就撤回来。”周牧之闭上眼睛,“执行省委命令。”
临时指挥部里一直紧张的气氛,忽然间就变得有些松懈了。
宋明远认真打量着周牧之,发觉领导的脸色其实还算轻松。
他想了想,在挤兑风潮正在扩散之际,暂停审计似乎是可以接受的。
反正全省各个农信社就在那里,等省委处理完挤兑问题之后,再接着审计也不是不可接受。
就这样,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开始一个一个拨打。
每一个电话接通,他都要重复同样的话:“审计工作暂停,请按照标准撤审流程,工作组撤回省城。”
每一次说完,电话那头都会传来难以置信的追问,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当打到古城县审计组的电话时,接电话的是副组长王磊。
听到要撤回的消息,王磊在电话那头几乎吼了起来:“宋厅,不能撤啊!我们刚查到古城联社理事长陈强涉嫌伪造存单的证据,只要再给我们两天时间……”
“执行命令。”宋明远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是省委的决定。”
“省委?哪个省委?”王磊的声音里带着愤怒,“周厅长知道我们查到了什么吗?陈强不只是伪造存单,他还涉嫌和地下钱庄勾结,把储户存款通过虚假贸易转移到境外!”
“王磊!”宋明远打断他,“我再说一遍,执行撤审流程,把这些线索固定下来移交省纪委。
今天下午三点前,所有审计组成员必须撤离。”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几秒钟,传来“啪”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宋明远放下话筒,双手捂住脸。
周牧之看着他,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