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结束后的傍晚，凯瑟琳觉得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准确来说，从接力赛结束以后就不是了。
她背着包慢吞吞往家走，每下一阶台阶，小腿都在非常诚实地提醒她——昨天为什么要报名？今天为什么要跑？以后还敢不敢？
凯瑟琳扶着路边护栏，脸上的表情像刚刚经历了一场人生清算。
“早知道让诺亚跑第四棒。”
当然，这句话如果被诺亚听见，大概率会得到一句——
“我谢谢你。”
她继续往前走，脑子里却还是白天运动会的画面。
普通组跑一百米，拼命，冲刺，跑完以后恨不得把肺单独放旁边休息。
再看舞者组。
速度型舞者一开能力。
嗖。
人没了。
会飞的从头顶过去。
风、火、念动力，各种平时只能在训练区和新闻里看见的能力，今天全摆在面前。
凯瑟琳越想越酸。
“人生外挂……”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然后，脚步停了。
路边一根电线杆上，贴着一张小广告。
纸不大，白底蓝字，边角都被风吹卷了，夹在“修电脑”“搬家”“房屋出租”中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上面的内容一点都不普通。
【羡慕舞者？】
【普通人也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特殊能力。】
凯瑟琳：“……”
她盯着那两行字足足五秒。
抬头看看天。
低头看看广告。
“不是。”
“昨天才说完。”
“今天就给我刷支线任务？”
下面还有几行小字。
【个人潜能激活体验】
【非舞者限定】
【效果因人而异】
【体验费用：3000】
最下面，是一个联系电话。
没有公司名字。
没有地址。
没有机构标志。
甚至连一个像样的许可证编号都没有。
怎么看。
怎么像诈骗。
凯瑟琳拿出终端拍了张照片，转身就走。
五步。
停下。
她回头。
又看了一遍。
“……”
晨辉昭昭昨天那句提醒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
“真遇到这种东西，别碰。”
“来路不明的东西，更没必要拿自己试。”
凯瑟琳沉默两秒，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清醒一点。”
“这玩意一看就是骗子。”
她重新往前走。
这次走了十几米。
又停下。
“……”
脑子里另一个声音非常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万一呢？
凯瑟琳脸上的表情慢慢从坚定，变成纠结，最后变成一种非常熟悉的——
我就问问。
又不一定买。
的表情。
三分钟后。
她站在路边，拨通了号码。
嘟——
只响了一声。
接通。
对面没有自报家门，只传来一个很普通的男声。
“哪张广告？”
凯瑟琳愣了一下。
“……舞者那个。”
“潜能激活？”
“对。”
“三千。”
“不是，我还没问价格。”
“广告上写了。”
“……”
凯瑟琳一时间居然不知道怎么接。
“你们这个真的有用？”
“不能保证。”
“那你们还卖三千？”
“愿意就买，不愿意就算。”
“……”
更可疑了。
“有没有副作用？”
对面停了半秒。
“实验品，不保证没有。”
凯瑟琳的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你们说话一直这么像随时准备跑路吗？”
“地址。”
“什么？”
“要就留地址，不要就挂。”
态度差得完全不像正常销售。
可偏偏就是这种一点都不热情的态度，让凯瑟琳原本已经准备挂电话的手又停住了。
骗子不是应该拼命劝自己交钱吗？
对面甚至像嫌她问题太多。
“……”
凯瑟琳再次想起舞者组赛场。
速度型舞者一晃而过的残影。
能力控制赛里漂浮在半空的障碍物。
还有自己跑完接力以后那张仿佛已经看见祖先的脸。
她咬了咬牙。
“……要。”
对方只发来一个付款页面。
金额。
【3000】
凯瑟琳看着数字，心口还是抽了一下。
三千。
对一个普通大学生来说绝对不算随手就能扔掉的钱。
但又偏偏处在一个最危险的区间——
肉疼。
却不是完全付不起。
她纠结了快一分钟。
最后还是付了。
页面显示支付成功。
电话那头只说了一句。
“今晚收货。”
随后。
挂断。
凯瑟琳：“……”
“我怎么感觉我刚刚完成了一笔非常不受法律保护的交易？”
……
回到家以后，凯瑟琳越想越不对劲。
搜索电话号码。
没有结果。
搜索广告文案。
没有结果。
学校论坛、本地论坛、搜索引擎，全部干干净净。
凯瑟琳坐在沙发上，表情逐渐从“万一是真的呢”，变成“我是不是三千块买了个人生教训”。
“……”
“晨辉昭昭要是知道了……”
她脑子里瞬间出现那张平静到让人更心虚的脸。
【我昨天提醒过你。】
“不行。”
“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叮咚。
门铃突然响了。
凯瑟琳整个人一抖。
终端同步弹出一条同城快递提醒。
【您的包裹已送达。】
“？”
她看看时间。
再看看门。
“这么快？”
打开门。
快递员已经不见了。
门口只有一个巴掌大的灰色保温盒。
没有商标。
没有寄件公司。
只有她的收件信息，以及一个编号。
【w-03】
凯瑟琳把盒子拿进屋，放在桌上。
盯了十秒。
“现在报警还来得及吗？”
当然没人回答。
打开盒子。
里面只有一支密封针剂和一张薄薄的说明卡。
针剂里的液体是蔚蓝色的。
清澈。
通透。
在灯光下轻轻晃动时，像一小截被装进玻璃里的海。
凯瑟琳原本还有一点想吐槽的心情，突然就没了。
因为这东西看起来实在不像三千块的廉价骗局。
说明卡上的字很少。
【实验性潜能激活剂。】
【效果存在个体差异。】
【可能无效。】
【使用即视为自愿承担未知风险。】
没厂家。
没成分。
没售后。
甚至连“如有不适请及时就医”都懒得写。
凯瑟琳：“……”
“你们已经不是规避风险了。”
“你们是把风险四个字贴我脸上了。”
她拿起针剂。
又放下。
拿起来。
再放下。
来回三次。
最后整个人倒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晨辉昭昭那句“别碰”，第四次在脑子里响起。
她翻了个身。
看针剂。
“……”
再翻回来。
“三千。”
再翻过去。
“万一是真的呢？”
五分钟。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凯瑟琳重新坐起来。
表情已经从纠结变成了某种破罐子破摔。
“我就知道。”
“人最不能说的就是‘我绝对不会’。”
昨天运动场上，她还信誓旦旦地说——
真让我躺实验台，我跑得肯定比接力还快。
今天实验台没来。
实验自己送货上门了。
“……”
“服务还挺到位。”
她最后看了一遍说明。
犹豫很久。
还是用了。
……
一分钟。
没反应。
五分钟。
没反应。
十分钟。
还是没反应。
凯瑟琳坐在沙发上，两只眼睛一眨不眨。
她抬起手。
握拳。
松开。
再握拳。
没有火。
没有雷。
没有风。
更没有什么神秘光芒。
她又对着桌上的遥控器伸出手。
“过来。”
遥控器没动。
“……”
“过来！”
还是没动。
凯瑟琳的表情开始不对。
她甚至站起来，对着墙壁摆了一个自己都觉得非常羞耻的姿势。
“能力——”
停顿。
“觉醒？”
空气安静。
隔壁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一声。
“汪！”
凯瑟琳：“……”
她的脸一点点红了。
不是兴奋。
是尴尬。
“我到底在干什么……”
半小时后。
她彻底确定。
什么都没有。
凯瑟琳坐回沙发，看着空掉的包装。
脸上的期待一点点消失。
最后变成标准的大学生被骗三千块以后才会出现的死鱼眼。
“……”
“三千。”
“我的三千。”
她拿起终端，再次拨打原来的号码。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再打。
还是一样。
凯瑟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很好。”
“非常好。”
“我花三千块买了一支蓝色心理安慰剂。”
她打开群聊。
手指都已经打出了一行。
【凯瑟琳：你们还记得昨天那个……】
停住。
脑子里瞬间出现诺亚、米娅、艾米，还有晨辉昭昭的脸。
“……”
全部删除。
“这辈子都不能让他们知道。”
尤其是晨辉昭昭。
绝对不能。
她把盒子塞进柜子最深处，关门，洗澡，睡觉。
决定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当成一堂价值三千块的人生教育课。
她并没有注意到。
被随手丢在桌边的保温盒标签里。
一粒比灰尘大不了多少的黑点。
无声闪了一下。
……
城市另一边。
地下实验设施。
屏幕上整齐排列着七个编号。
【w-01：已回收·隔离观察】
【w-02：已回收·隔离观察】
【w-03：外部观察】
……
其中w-03后方显示着两条记录。
【支付：3000】
【包装开启：确认】
没有回访电话。
没有反馈短信。
更没有任何所谓的售后。
从针剂送出去的那一刻开始，组织就不会再主动联系实验者。
他们只看。
只记录。
只等结果自己出现。
一名研究员扫过屏幕。
“今天七支？”
“七支。”
“二万一。”
旁边的人把数字记进临时账目。
不多。
甚至对整个实验来说少得可怜。
但这种钱几乎没有额外成本。
实验本来就需要人体样本。
既然如此。
为什么不让样本自己付一部分钱？
设备维护需要钱。
地下设施需要钱。
劣兽培养需要钱。
E-08的维持和实验更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三千这个价格也是经过筛选的。
太高，普通人不会冒险。
太低，又容易让人觉得完全是骗局。
三千。
足够让人心疼。
又足够让“万一真的能变成舞者呢”压过心疼。
负责人站在屏幕前。
“广告继续贴。”
“别集中。”
“学校周围、舞者训练场、年轻人多的地方，分散一点。”
“网络上不要留东西。”
“明白。”
桌面另一侧，摆着一排同样的蔚蓝色针剂。
它们根本不是什么“潜能激活剂”。
普通人也没有什么等待被激活的舞者潜能。
真正起作用的。
是诡异力量。
E-08的身体组织拥有极强的承载性。
组织从它身上获得材料，再用诡异力量进行处理，让那些本来不应该进入普通人体内的异常力量能够短暂存留。
而这一批蔚蓝针剂中，被作为“方向”的力量只有一种。
水。
流动。
塑形。
如果晨辉昭昭或者神都在这里。
他们会立刻认出这股气息。
水之恶魔。
芭莎。
当然。
量非常少。
少到和真正的芭莎相比，连一滴水都算不上。
可药剂真正危险的部分，本来就不是那一点魔气。
而是诡异力量。
它不会像正常的舞者能力一样，与使用者建立稳定的能力结构。
它只会做一件事。
改。
不讲道理地改。
强行修改血肉。
修改骨骼。
修改器官。
让使用者的身体去适应那一点原本不属于人类的力量。
有人变化轻。
有人变化重。
有人可能先获得能力。
有人则会先长出完全不该属于人类的东西。
鳞片。
鳃。
蹼。
异常骨骼。
甚至更加严重的畸变。
最终结果并不是把普通人“变成舞者”。
而是把他们变成拥有类似舞者能力的怪物。
只是这一点。
广告当然不会写。
而且。
这并不是研究人员的推测。
地下设施更深处。
已经有了答案。
一扇厚重的隔离门后，是组织专门划出来的长期观察区。
走廊两侧没有名字。
只有编号。
第一间观察室里。
一个曾经也是普通人的实验者泡在半池冷水里。
他的手指之间已经长出宽大的蹼。
肩颈到背部覆盖着湿漉漉的蓝黑色鳞片。
喉咙两侧的鳃一张一合。
脸还能勉强看出原来的轮廓。
但已经没有谁会把他当成正常人。
门外的状态牌只有一行。
【w-01：回收完成·持续观察】
再往前。
另一间观察室里的东西变异得更加严重。
四肢比例已经失衡。
皮肤呈现出近乎半透明的青蓝色。
身体会本能地追逐水源。
偶尔还能说出几个词。
大多数时候。
只剩下含混的低吼。
【w-02：回收完成·持续观察】
这类情况并不是第一次出现。
过去的外部实验者里。
已经有人从最初的能力表现一路恶化。
最终彻底怪物化。
而在变异达到组织设定的“回收线”以后。
隐藏在附近的回收人员就会出手。
把实验体重新抓回地下设施。
继续关起来观察。
截至现在。
那些真正完成严重畸变的实验体。
没有一个被允许留在外面。
所以组织现在真正想知道的。
早就不是这种针剂‘会不会让人变成怪物’。
这个答案他们已经知道。
他们要记录的是——
能力会先出现，还是畸变会先出现。
不同人体能撑多久。
恶魔魔气和诡异力量会把身体改造成什么。
意识又能维持到哪一步。
以及。
什么时候最适合把样本抓回来。
负责人看着屏幕。
“外部观察装置呢？”
“已经布置。”
画面切换。
城市不同角落。
路灯。
窗外空调机。
楼顶排水管。
不起眼的阴影里，都藏着米粒大小的机械观察器。
有的像小虫。
有的只是一粒贴在墙上的黑点。
它们不需要和实验者说一句话。
实验者吃什么。
什么时候出门。
有没有能力表现。
身体有没有发生异常变化。
都会一点点被记录下来。
“外部阶段不要接触样本。”
负责人说道。
“越自然越好。”
“他们不知道自己被观察，数据才有意义。”
“等变异超过回收线。”
“再把人带回来。”
“明白。”
屏幕上的w-03仍然是灰色。
负责人只看了一眼。
“等。”
……
第二天。
早上七点十二分。
凯瑟琳起床时，第一反应还是心疼那三千块。
“三千……”
她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走进卫生间。
打开水龙头。
洗脸。
冰凉的水扑到脸上，终于让她清醒了一点。
“骗子。”
她含糊地骂了一句。
又捧起一把水。
就在这时。
一滴水从手指边缘滑落。
本来应该掉进洗手池。
却停住了。
凯瑟琳动作一僵。
“……”
水滴悬在半空。
晶莹。
安静。
完全没有往下落。
凯瑟琳眨了一下眼睛。
水滴轻轻晃了一下。
她又眨一下。
水滴又晃一下。
“……”
凯瑟琳整个人像卡机一样，慢慢抬起手。
那滴水。
也跟着往上飘了一点。
她的眼睛逐渐睁大。
“？”
往左。
水滴往左。
往右。
水滴往右。
凯瑟琳的嘴一点点张开。
表情从刚睡醒的茫然。
变成怀疑。
再变成震惊。
最后整个脸都写满了——
卧槽。
她猛地关掉水龙头。
可洗手池里原本正在流动的水，没有全部落下去。
几缕水流像被什么无形力量牵住，从池子里缓缓升起。
一缕。
两缕。
三缕。
在她面前绕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水带。
凯瑟琳的嘴已经彻底合不上了。
“不是。”
“等一下。”
她下意识伸出一根手指。
水带跟着她的手指转了一圈。
啪。
因为控制不稳。
整条水带直接拍到了她自己脸上。
凯瑟琳：“……”
水顺着头发往下滴。
卫生间安静了两秒。
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的？！”
“真的是能力？！”
凯瑟琳猛地低头，又抬起几滴水。
这一次只有很少一点。
歪歪扭扭。
像几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
但确实在动。
确实在跟着她的想法动。
凯瑟琳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昨天又跑了一次接力。
三千块。
居然真的有用。
她脸上的兴奋几乎压不住。
甚至已经开始想今天到学校以后，要不要找个什么“不经意”的方式展示一下。
然后。
她看见了镜子。
“……”
凯瑟琳凑近一点。
左耳后面，好像有一小块皮肤颜色不太对。
很淡。
带着一点青蓝。
她拨开湿漉漉的头发。
“什么东西？”
那片皮肤摸起来比周围更凉。
表面还有几道非常细的纹路。
像鳞。
又不像。
凯瑟琳盯了半天。
最后皱着眉拍了拍。
“过敏？”
没有疼。
也没有痒。
她很快就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飘在面前的水滴上。
毕竟和突然获得能力相比。
一小块皮肤颜色不对，实在不算什么。
凯瑟琳没有看到。
当她转过身以后。
耳后那几道浅蓝纹路之间。
皮肤轻轻裂开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缝。
开。
合。
像某种刚刚开始形成的鳃。
一下。
又一下。
……
窗外。
空调外机后面的阴影里。
一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机械虫一动不动。
镜头轻轻收缩。
远处的地下设施中。
w-03的状态。
从灰色。
跳成绿色。
【异常能力表现：确认】
【水体操控：初步】
【身体畸变：开始】
研究员盯着屏幕。
“w-03开始进入有效变异阶段。”
旁边的人调出前两份记录。
“能力显现比w-01早。”
“但身体变化暂时比w-02慢。”
负责人没有任何意外。
“样本差异。”
“继续外部观察。”
“她现在还没到回收线。”
新的记录继续出现。
【皮肤结构改变。】
【呼吸器官异常增生迹象。】
【诡异侵染：持续上升。】
负责人看着那几行字，没有兴奋，也没有担心。
这幅画面。
他们已经见过不止一次。
“继续观察。”
“别惊动她。”
“等到回收线，再抓回来。”
“我要完整的变异过程。”
屏幕另一端。
凯瑟琳还站在镜子前。
兴致勃勃地让几滴水绕着自己的手指转圈。
她以为。
自己终于变成了羡慕已久的舞者。
却不知道。
真正开始的。
根本不是觉醒。
而是变异。